11岁的秋天。
忧子的生活被切割成了规律的三块拼图:学校、伏黑家、五条本家。
放学后的夕阳总是把街道染成橘红色。埼玉县城东中学校门口,总是会站着一个拽拽的海胆头小学生。伏黑惠背着深蓝色的双肩包,双手插兜,明明才小学四年级,却总是皱着眉,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
周围的女生都在悄悄议论这个“很酷的低年级生”,好奇他在等谁。
“抱歉,惠!今天值日稍微晚了一点。”忧子小跑着过来,有些气喘吁吁。
“慢死了。” 伏黑惠抱怨了一句,但身体却很实诚地伸手接过了忧子手里提着的沉重书包。“走了。津美纪今天做了炖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并肩走在坡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伏黑惠偶尔会低头看看忧子的影子。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样。
11岁的冬天。
这一年的东京飘起了雪花。伏黑家的公寓里,有着名为“被炉”的神器。
“我不行了……被炉会吸走人的灵魂……”
忧子整个人像只融化的猫一样瘫在桌子上,只露出一颗脑袋。
“作业还没写完呢,忧子姐。”
坐在对面的伏黑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也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好啦好啦,吃点橘子补充一下能量。”
津美纪端着一盘剥好的蜜柑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塞了一瓣进忧子嘴里,又塞了一瓣给惠。
这个冬天,忧子第一次收到了“家人”给的压岁钱。不是来自早已模糊的父母,而是来自那个不正经的老师兼监护人——五条悟。
虽然信封上画着那个令人火大的、带着墨镜的简笔画笑脸,但里面钞票的厚度,一如既往地多得让忧子不知所措。
拿着这笔对于小学生来说过于沉重的“巨款”,忧子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玩具,而是回报。
她给总是很怕冷的津美纪买了一条暖和的羊绒围巾,给惠买了那套他盯着看了很久、死贵死贵的百科全书;给总是带着黑眼圈、身上有烟草味的硝子姐姐,准备了一个有着淡淡薰衣草香的安神眼罩;给总是充满活力、像小太阳一样的理子姐姐,准备了一个虽然针脚有些歪扭、但配色可爱的毛线发圈,收获了理子的“爱的抱抱”;还有一直温柔照顾大家的黑井小姐,忧子特意挑选了一双保暖的羊毛手套,当黑井收到礼物时,这位平时干练的女仆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忧子直喊“忧子小姐真是个贴心的小天使”。
然后,她用剩下的钱买了毛线和布料。
当那个白毛教师收到他的那份礼物时,难得地怔愣了。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御守”。
配色倒是很用心,选用了纯白打底,混织着和他瞳色如出一辙的苍蓝毛线。只是这造型实在不敢恭维——中间那两道原本意在模仿他墨镜的黑色横杠,怎么看都像是贴歪了的烤海苔,让整个御守看起来活像是一块……长了蓝色霉斑的旺旺仙贝。
而在角落里,还笨拙地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大概本来是想绣“Gojo”的首字母“G”,但因为手艺实在有限,再加上那时候手指头上缠满了创口贴不太灵活,生生给绣成了阿拉伯数字“6”。
但这粗糙甚至滑稽的针脚里,藏着的却是忧子忍着指尖被针扎破好几次的疼痛,依然坚持一针一线完成的、沉甸甸的心意。
还有……五条悟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护身符的“形制”——无论是个头、针法还是用料,这显然是“成对设计”的其中一只。而另一只应该是什么颜色的,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
“这是……给悟老师的回礼。”
忧子红着脸,把头埋得低低的,完全不敢看他。那双交叠在身前、不安地绞在一起的小手上,缠满了与其说是为了练剑、不如说是为了掩盖针刺伤口的笨拙绷带。
声音越说越小,像是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却又有着某种令人动容的坚持:
“但是,正因为是最强的,所以总是老师在保护大家。”
“所以……我想让它代替我,一直陪着老师。”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深翠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湿润的光:
“谢谢您……收留我,给了我一个家。”
五条悟捏着那个丑萌的御守,透过那做工粗糙的毛线,拥有上帝视角的“六眼”瞬间捕捉到了太多信息——毛线深处不易察觉的、因被针扎破手指而渗入的微小血迹;残留的、温暖而纯粹的咒力残秽;以及……那份试图将早已分崩离析的“最强二人”,重新在心中系在一起的、天真又固执的祈愿。
那一刻。
看着眼前脸颊染上绯红、眼眶里打转着紧张泪水的小小少女。看着她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捧着那份甚至有些“丑陋”的真心。
五条悟感觉自己那号称绝对防御、能隔绝世间万物的“无下限”,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了。
心脏像是毫无防备地,遭受了一记名为“纯粹”的、沉重而甜蜜的暴击。
【啊……这下可糟了。】
【防守无效啊。】
他墨镜后的苍蓝眼眸微微睁大,随即化作了一抹看不懂的温柔与深邃。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发出了爽朗到有些夸张的笑声,大手用力揉乱了忧子的头发:
“什么啊,这针脚也太丑了吧!忧子你是笨蛋吗?”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着,嘴角却快咧到了太阳穴。
他当着忧子的面,动作利落地摸出那部从不离身的私人手机,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其事地将这个长得像“发霉仙贝”的护身符挂了上去。
于是,那个有些丑萌的白蓝毛线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晃荡在他昂贵的制服口袋边。明明画风突兀得格格不入——就像是给名牌跑车挂了个手编的草绳挂件——但在那个男人身上,这抹笨拙的色彩却又显得无比和谐,仿佛它本就该属于那里。
除了这些送出去的礼物,忧子的书包夹层里,还藏着另外两份“秘密”——属于“不在之人”的礼物。
那天,趁着去伏黑宅吃年夜饭前的空隙,忧子用剩下的钱买了新干线的票,偷偷溜回了仙台。天空飘着细雪,她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位于山脚下的公墓。
那是祈本礼的衣冠冢。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雪花落在松柏上的沙沙声。忧子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拂去了墓碑上的积雪,露出了那个刻在石头上的名字。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两个用剩余毛线精心编织的小物件。
第一份,是一对纯白色的、手拉着手的娃娃。其中一只娃娃有着黑色的长线做头发,另一只则有着酒红色的短发。
娃娃做得真的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漏了棉花。但这已经是她拆了织、织了拆好几次的成果了。
忧子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娃娃放在冰冷的石碑上,特意调整了姿势,让它们那缝在一起的手显得更加紧密,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们分开。
【礼君,在天国也不要忘了我呀。】
【忧子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做完这一切,她又拿出了另一个礼物。那是一个深紫色的、形状像是某种奇怪刘海的护身符。
【……杰老师】
虽然大人们都说他叛逃了,说他是想要杀光普通人的“极恶诅咒师”。但在忧子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在仙台的神社中,温柔地递给她手帕、笑着弯下腰,用大手安慰她的眯眯眼老师。
“还有,杰老师,大家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是……新年快乐。”
她将那个深紫色的护身符,并排放在了白色娃娃的旁边。然后,她在雪地里跪下,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虔诚地拜了拜。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只有她记得这两个似乎被世界遗弃的人。
做完这一切,少女站起身,裹紧了围巾。转身跑入了风雪中,奔向那个有热腾腾年夜饭等待着的“家”。
在她奔跑的背影里,几根漆黑、粘稠的触手,带着急不可耐的焦躁,从影子里猛地窜出。它们像是有意识的生命体一般,迅速卷走了那对纯白色的、手拉手的娃娃。
【我的……】
【忧子给的……我的……】
巨大的怪物在影子的深渊里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它小心翼翼地用数不清的触手将这对做工粗糙的娃娃包裹起来,像是巨龙守护着它唯一的财宝,缓缓拖入那永恒的黑暗之中。
然后,那些触手停在了那个深紫色的护身符面前。
影子明显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迟疑,又似乎在愤怒。几根触手嫌弃地戳了戳那个像奇怪刘海一样的毛线御守,似乎很想把它撕碎,或者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讨厌的……眯眯眼……】
【但是……忧子……会伤心……】
最终,那是对忧子的“爱”战胜了对他人的“恨”。触手不甘心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发出了像是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了那个紫色的护身符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
片刻后。雪下得更大了。
一个穿着五条袈裟、留着半丸子头的男人,像个幽灵一般,从松柏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夏油杰看着墓碑前那块空出来的印记(原本放娃娃的地方),又看了看那个被故意留下、甚至被触手嫌弃地推歪了的深紫色护身符。
“呵……” 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还真是被讨厌了啊,礼君。”
被称为“极恶诅咒师”的男人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个被雪浸得有些湿润的护身符。
借着雪地的反光,他看清了这个丑得有些滑稽的毛线御守。针脚歪七扭八,那个标志性的“刘海”形状更是做得像个茄子。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新年,收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廉价却最宝贵的礼物。指尖触碰到的,是真真切切的、属于那个孩子笨拙的心意。
“‘杰老师’吗……”
他低声重复着那个久违的称呼,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与冷酷,在此刻被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真是的……送这种东西给我这个‘大反派’。”
“让我怎么忍心下手啊,忧子……和礼君。”
夏油杰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苦涩的温柔笑意。
他抖落了护身符上的雪,将其郑重地收进了宽大的袖口里,贴着手腕的脉搏放好。
随后,他转过身。宽大的袈裟在风雪中翻飞,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与忧子截然相反的黑暗尽头,重新走向了他那条铺满尸骸与大义的不归路。
……
而另一边。伏黑家的公寓里,门铃响了。
“我回来了!” 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忧子推开了门,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欢迎回来!忧子!”“慢死了!快点洗手,要开饭了!”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11岁的冬天,就在这无人知晓的、生者与死者、人类与怪物之间短暂的交汇中,温暖地落下了帷幕。
在大晦日的钟声里。忧子手里握着津美纪温暖的手,口袋里装着惠别扭地回赠的糖果。
她看着窗外绚烂的烟火,在心里许下了那个卑微却又虔诚的愿望:
【神明大人啊……】
【请让大家幸福吧。】
12岁的春天。
樱花盛开的季节,忧子升入了初中。她换下了便服,穿上了黑色的水手服。也是在这一年,五条悟在道场里,扔给了她一把真正的太刀。
“虽然用拳头很方便,但忧子也要学会用咒具保护自己哦。”那个不良教师难得正经地说道,“试试控制这把刀吧,忧子。”
“是!悟老师!”12岁的忧子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那把沉重的太刀。手掌磨破了皮,结了痂,变成了茧。
而在这漫长枯燥的挥剑过程中,潜伏在影子深处的怪物,始终保持着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缄默。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当忧子因为力竭而双腿打颤、即将重重摔倒在硬木地板上的瞬间。
地面的影子才会违背物理常识地、像是有生命般微微“隆起”。它化作一双无形的、柔软的垫子,温柔而稳固地托住少女的膝盖,随即便在接触的刹那迅速消散。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甚至没有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完美地骗过了人类的视网膜。
忧子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重新站稳,心底暗自惊喜着自己现在的平衡感与核心力量竟然进步得这么快。
只有那双苍蓝色的“六眼”,隔着眼罩,将这就连高清摄像机都无法捕捉的“作弊”行为尽收眼底。
五条悟倚在门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连摔一下都舍不得吗?】
【还真是过保护啊……礼君。】
时间,开始加速。就像是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旧电影,画面在温馨与成长中飞速流转。
13岁那年。
伏黑惠也升入了初中。
他凭借着优秀的格斗术和那股狠劲,在这一带的不良少年圈子里打出了名堂,每天放学回来,脸上总是挂着彩。
津美纪会生气地一边念叨一边给他贴创口贴,气得脸颊鼓鼓的。
而忧子则会偷偷在一旁,背着津美纪给伏黑惠比大拇指:“惠,你今天那记回旋踢很帅哦,是为了保护被勒索的同学吧?”
然后被突然回头的津美纪抓个正着,两人一起被罚去墙角跪坐。
14岁。15岁。16岁。
至于那个影子里的怪物?它安静得仿佛彻底消失了。
只有拥有“六眼”的五条悟,以及躲在远处暗中观察一切的夏油杰,才能看到那个恐怖的真相——它从未离开,它只是学会了像影子一样,无声地缠绕在宿主的脚下,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
写完杰的写悟的,写完悟的写谁呢?
无奖竞猜,明天揭晓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第 27 章 护身符与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