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入学已有半月之余，渐渐熟识了周遭同窗，其中便数周菁来往最密。江清聿染病告假的这几日，周菁总爱凑到江瑾身侧闲谈，不知不觉，反倒一步步落进了江瑾布下的圈套。
“江兄，明日休沐，咱们去山下的市集逛逛，你看如何？”
周菁轻摇一柄墨绿折扇，侧身坐在江瑾的案几旁，向江瑾眨了眨双眼。
周菁见江瑾，神色黯然，不为所动，眼珠子一转，左右张望一番，凑得更近了些。
“明日可是中秋，届时市集庙会，热闹非凡，什么都有。坊间藏着绝版孤本，还有西域的新奇玩意儿，各地的特色菜、杂耍应有尽有。”
听闻绝版书籍，江瑾心底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暗生主意，打算小小“敲”周菁一笔。
“夫子有言 ，学生当以学业为重。况且，我可没有周兄这般阔绰。”
江瑾执起案头毛笔，一笔一划中规中矩，笔锋婉转流畅，字与字间，略有刚柔交错。
周菁将折扇合了起来，漫不经心答道：“行行行，我请客，行了吧！”
江瑾合起已完成大半的功课，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答道：“行吧！竟然周兄竟都如此大方邀请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听到江瑾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莫名感觉有诈。
傍晚流云漫卷，落日余晖将云霞染成酡红，浓淡晕染。由深到浅，由浅到深，像调和的燃料，被无意打翻后，绘出的一副水墨画。
稀碎残阳穿过讲堂窗棂，落在了江瑾的身上 ，此刻的“少年”，眉眼鲜活，意气盎然。
江清聿收拾好案几上的书卷，迈步走到两人跟前。
“江瑾，你们方才嘀咕说什么呢？”
江瑾转头看向他，莞尔一笑。
“江清聿，你明日可要同我们下山逛市集？”
还没等江清聿回答，江瑾凑得更近了些，在江清聿的耳边低声密谋。
“周菁请客噢。”
说罢，他直起身，朝江清聿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菁望着窃窃私语的二人，摸了摸后脑勺，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那里不太对劲儿。
江瑾转身，笑意明朗。
“周兄，顺带带上江清聿一同前去。可别忘了，今日说好，一切你请客！”
江瑾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周菁的肩头。
“晓得晓得！”
周菁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圈套。
天色缓缓沉落，晚风穿庭而过，屋外的枝桠吹得“嘎吱嘎吱”作响。学堂中的学子大多已经散去，只留三人在讲堂中。
江清聿望向窗外，一弯上玄月高挂天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伴在月旁。
“江瑾，天色不早了，该走了，家中车夫想来已候时已久。”
“知道了，江清聿你稍等片刻。”
江瑾转头看向周菁，轻手拍了拍他腰间的荷包。
“周兄，明天可记得把钱袋满上！”
江瑾向周菁拱手辞别。
“明日再会，周兄，我们先行告辞了。”
晚风拂动着马车的惟帘，几缕凉风灌入车厢，驱散了车内白日间残留的燥热。
“你何时同周菁那纨绔，这般熟络了？”
他实在费解。连自己都避上三分的人，江瑾为何偏偏与之交好。心底，亦藏着几分担忧。
周菁入学两年，闯下的祸事数不胜数。倒也并非大奸大恶，只是天性顽劣，屡屡惹得夫子头疼。
江瑾闻声将探向车外的头，缓缓收回来，语气平和淡然：“你告假那几日。”
江清聿心头一紧：坏了！自己不在，这丫头莫不是被带坏了。
他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劝诫江瑾，万万不可与周菁来往过密，一旦女儿身份败露，便是大祸。
母亲临行前千叮万嘱，托付自己照看好江瑾，若是身份暴露，少不了要将自己抓去书房，一遍一遍抄书罚训。
往日母亲沉脸训诫的模样浮上脑海，江清聿不由得低声喃喃。
“不行，万万不可。”
江瑾被他的自言自语，打乱了心中思绪。
“江清聿，什么不可？”
江清聿在江瑾的话语中回过神，直白叮嘱：“平日，你少跟周菁来往，他整天只知玩乐，恐他带你生出祸事，不慎暴露你女子身份。”
数月扮作男子，江瑾一言一行早已和世家公子别无二致，样貌褪去几分稚气，旁人看去，只会当他是一名温文的读书少年。
她心中早已权衡过利弊，并无半分慌乱。
“江清聿，我与周菁仅是同窗之交，并非挚友，他虽纨绔，却也有情有义，误以人之过往，论人之品性。”
江瑾朗声作答。
自决定扮男子那天起，江瑾事事向来谨小慎微，结交何人，都会提前让藏在暗处的蒋风，打探好所交之人底细。
周菁是周县令的孙子，虽家中富贵有权势，但并为因此欺负平穷学子，折辱他人；话间虽略有轻佻之意，但并无冒犯之意；学堂上虽顽劣不堪，但做事却敢作敢当。
一番话，说得江清聿哑口无言。
说起周菁那些荒唐事，不过是指，在学堂内，上树掏鸟窝，偷折夫子院中桃花；学堂之外，街边挑逗牲畜，河边摸鱼抓虾；家中，与下人偷跑出府玩耍。
……
“你放宽心。”
见江清聿依旧满脸忧色，江瑾放低声音，安抚道：“我心中自有定数，定不会让人识破了我的女子身份。”
江瑾虽与江清聿不对付，但总归心里是明白江清聿是为自己好，二人也并非水火不容。
江瑾明事理，懂事，从来不须人操心，这并非她生来就有，只是褪去母亲父亲的宠爱，她必须学会收敛心性，以此当做自己最好的保护色。
马车的车轱辘辗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周边街道上的小贩，早已收拾摊子回家，放远望去，几处人家的烟囱已经升起了灰白色的烟，淡淡的饭香随风隐约飘来。
江瑾静静地趴在马车的车牖前，心中思绪万千，一股思念之情涌上心头。
明日便是中秋，远在京城的爹娘，会不会寄来一封家书？
离家数月，每月都有京城的书信寄望江南，可每次信中所叙字句大同小异：吾女锦儿，阿爹阿娘在京城一切安好，请勿挂念，若京中事情结束，定当赶赴江南与之团聚，误怪阿爹阿娘不能陪伴身侧。
世人皆怀一念期许，奔赴前路茫茫的未知。心上有所牵念，漫漫岁月，便有了遥遥盼头。
江瑾，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