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
忽而下雨,一滴一滴,转眼密如罗织。雨点砸得人猝不及防,慌忙寻个地方躲避。
沈再思没伞,在雨里低头走着,恍若对周遭视而不见。他漫无目的地走,什么也不想,只有雨声在耳边喧嚣。
没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觉得奇怪。每个人都很忙,忙得没空理会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脑袋愈发沉重,沈再思眨了下眼,旁边大路上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水花溅起半人高,像窒息的浪。
雨水滴进眼睛,沈再思闭上眼,再睁开。
雨停了。
一把伞撑在他头顶,像撑起一道阻隔外界纷扰的屏障。
宋知之站在一旁,举着伞。沈再思瞥一眼他垂在身侧的手,径直往前。上方的伞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走过一段,沈再思停下。宋知之还为他撑着伞,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湿透了。
沈再思朝宋知之投去一个眼神。
“我下课后想去图书馆找你,”宋知之担忧道,“但是在这里碰到了你。”他抿了抿唇,还是没问沈再思怎么了。
早上的对话似乎是根刺,无意间扎到了沈再思,宋知之想。
沈再思盯着宋知之,截住他想要闪躲的目光。
“我不想打伞。”
“嗯?”宋知之一怔,点点头,收起伞。两个人站在瓢泼大雨里,无声对峙。
不一会儿,宋知之的卷发被打湿,慢慢胶合。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淌过眉眼,沿着鼻梁滴在唇上,又顺颈侧没入衣领。
那张白皙的湿漉漉的脸,干净得软稚。
宋知之轻抿了下唇,一点舌尖探出,卷走几滴水珠。
而不知为何,这个无意的小动作却让沈再思瞳仁紧缩。层层包裹的理智下,疯念在冲撞。
宋知之。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误会。
渴望太过真切,沈再思一把攥住宋知之的手腕,五指收紧,掌心下脉搏一下接一下地跳动。
“你……怎么了?”宋知之问。冷风裹着雨扑到脸上,他打了个哆嗦。
恍惚间,一张脸蓦地凑近。雨声嘈杂,宋知之听见沈再思说了句“没事”。
伞被接了过去。
“真的没事吗?”
“真的。”沈再思目视前方,“先离开这里。”
我到底还是甘心情愿被你利用。
沉溺于此。
雨势渐收,风却蛮横地侵袭。宋知之低头去看他们交握的手,像这场骤雨里秘而不宣的约定。
淋过雨,后遗症显现。宋知之闭眼轻咳几声,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手机。
上午九点半,室内灰蒙蒙一片。
空气里的微尘昏昏沉沉,宋知之头胀得发痛,哑着嗓子又咳嗽几声。
不知道沈再思有没有中招?
省力似的半睁开一只眼,宋知之指尖微动,找到熟悉的头像,却误触了个表情发过去。
[花生]:[爱你]
他皱着眉单手打字。
0:?
眼皮几乎阖上,屏幕白光刺得宋知之视线发晃,他迷迷糊糊地去按发送键。
[花生]:你又没,。干嘛我是。
已经分不清发没发成功,宋知之又戳了几下,整个人往枕头里一缩,闷闷叫了声沈再思。手机脱手倒回床铺。
语音顺利被接收。
视频通话紧跟着就打了过来,手机震个不停。第一通漏掉了。第二通快挂断的时候,宋知之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感冒了吗?”
宋知之低低呢喃了一句,慢腾腾把手机支在耳边,找了个位置卡好才松开手。
他好像听见了沈再思说话,是梦吗?
“你是……沈再思吗?”宋知之问。
“嗯,我是。”沈再思轻道,“把手机拉远一点,太近了。”
词句在脑子里拼凑不定,宋知之机械地拉远手机,微微侧头,视线还没来得及对焦,几秒后,他又沉沉地闭上了眼。
画面蒙着灰,白色占据屏幕大半,应该是枕头。宋知之睡着了,脸贴着枕边,一侧脸颊微鼓,苍白的面容微微泛红。
“再靠近一点,好不好?”沈再思看着手机里的人哄道。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之哼唧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沈再思便只看见一只莹白的耳朵。
“别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会不舒服。”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电话那头一声叹息:“宋知之,你好像在发烧。”
“家里有药吗?”
“能听到我说话吗?”沈再思对着手机听筒抬高音量。
“我去你家看你好不好?”
“你有没有备用钥匙?我现在来找你,或者我找开锁……”
电话里含含糊糊漏出两个字:“……架子。”
沈再思穿外套的手顿住,耳边只剩细微的滋啦电流杂音。
记忆中,宋知之偶尔会把钥匙塞进门外架子上的旧杂志里,莫名笃信邻居和陌生人不会发现。
宋知之感觉很热,体内的水分像要被烧干,嗓子也干得发疼。他松开手,手机翻倒,屏幕朝上,另一只手向床头柜够去。
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指尖一顶没抓住,再往前探,“咚”地一声,掌心落下一片湿凉。
“什么声音?”沈再思急切道,“是杯子打翻了吗?”
“我马上到。”沈再思催促司机,手机始终没从耳边拿开。
滞涩的摩擦声传过来,像在艰难翻身,翻到一半却停了。
紧接着,一道低低的、极尽可怜的声音溢出。
“沈再思,我想喝水。”
人在生病时总会藏不住脆弱和自怜,幻觉也是。宋知之像做了一场短暂的美梦,梦里有人给他倒水、擦脸,用温凉的手将他从炙夏里托进舒爽的秋季。
宋知之醒来后,病好了,头也不疼了,人却坐在床上发起呆。梦里的一切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雾。
手机震了两下,沈再思发来信息问他怎么样了。
他目光上移,对话框里几通视频通话记录排成一列。一通30多秒,一通十几分钟,还有一通长达12个小时。
再往上翻,是几条宋知之自己都看不懂的胡言乱语,以及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表情。他想要删除,想到沈再思还是能看到,便作罢。
[花生]:你淋雨之后有没有不舒服?
[花生]:我感觉头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感冒。
[花生]:但是好神奇!我做梦梦到你,醒来之后,就一点都不难受了。
0:我没什么事。头晕多喝点温水,记得备点药在家里。
屏幕里的回复使宋知之不自觉浅笑,他随手取过床头柜的水杯,温热的,停顿了一下,将脸颊贴上杯壁。
不是错觉。
那个梦……难道是真的?宋知之盯着那个头像,突然很想打电话给沈再思。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拨通。
满室寂静,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应该不是真的。宋知之否认。
心跳渐渐平息。可另外一种悸动,却开始频繁造访。
宋知之说饿,一包坚果就递到眼前。他抬头,看见沈再思冷峻的侧脸。去接的瞬间,两人指尖轻触。这几天气温跌得厉害,沈再思送的热饮却没断过。
掌心的热意源源不断。只是捧着杯子,宋知之的心跳便乱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在彼此视线里出现的频率愈来愈高。清晨、课间,甚至连回家也变成了两个人一路并肩,等到宋知之家楼下,沈再思才转身走进暮色里。
“你最近好像总和我一起回家?”
“导师家刚好在这边,要商量课题。”沈再思简单解释。
“这样啊……”宋知之点头,弯了弯眼睛,“那如果还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坐坐。”
邀请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好。”沈再思偏过头,唇角在宋知之看不见的那一侧微扬。
日复一日的同行里,某个周五傍晚,宋知之的心跳忽然不再听他的话。
站在宋知之家楼下,沈再思从包里取出一条围巾递给宋知之。棕灰与褐纹交错缠绕,像深秋层叠的落叶。
也让宋知之联想到,以前自己在地穴里储藏的一整堆坚果。
“送你。”
“你为什么送我围巾?”
沈再思绕了两圈,把围巾拢好围在在宋知之颈间,抚了几下柔软的绒面,放下手。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垂眼笑道:“很好看。”
望进沈再思眼眸的刹那,心跳震耳欲聋。
宋知之终于明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原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双手捂住头,掌心盖住那对颤动的兽耳,紧闭上双眼。日记本上沈再思的照片近在咫尺,再多看一眼,仿佛就会被看穿一样。
认清心意的那一刻,喜悦太短暂,很快便被恐慌淹没。如果宋知之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或许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无法逾越。
算了,还是止步于此吧。
谁知道再往前一步,是跌落深渊,还是一切如旧。
纠结太久,困意袭来,宋知之打了个哈欠,把尾巴捞进怀里,蜷进被子,等着明天到来。
翌日一早,宋知之在半梦半醒间洗漱、出门,瞌睡带着他飘进早餐店。他恍恍惚惚地咀嚼着,也嚼着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片段在脑海里无声闪过,像没关掉的默片。
一道画外音突然切进来。
沈再思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宋知之懵了几秒,才回:“还好,就是梦做得有点多。”说完又打个哈欠,“你来找导师?周末还要忙课题,都不给你留点休息时间吗?”
“不是。”
“嗯?”
“我来找你。”沈再思微笑。
“去学习吗?”宋知之醒了点神,“可是我刚刚出门没带包。”
“你今天有安排了?”
宋知之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暂时没有。”
沈再思笑意浓了些:“那么,把你今天的时间交给我,好吗?”
激动.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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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心动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