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此前沈再思意味不明的举动，宋知之深感不安，觉得有必要主动试探一下。
这天一早，他发出一条去图书馆的邀约，随即将手机扣在桌面，静候回音。
一等就是一上午。宋知之盯着空空的通知栏，刷新数次，依旧毫无动静。他甚至怀疑手机出了故障，又翻出聊天记录往上滑，突然发现沈再思回复他的时间，从未超过一小时。
而这次，第一次破了例。
沈再思果然发现了什么！
宋知之静坐在无人的教室里，在心里祈求着时间慢一点。
心情像掉进了无底洞似的，直往下坠。窗外的日光白晃晃的，他看一眼手机，竟已午时过半。
沈再思为什么还不回复他？
刚一想完，手机就震动一声。
0：我在图书馆。
0：抱歉，一直做题没看手机。
他看清消息，抓起背包就冲了出去，连回消息都顾不上。
赶到自习室时，满室都是趴着午睡的人。宋知之一眼就看见了沈再思的身影，这人照旧坐在老位置，正埋头写着题。
宋知之看见沈再思对面还有个空位，像是专门留给他的。他轻手轻脚坐过去，慢慢掏出书本，目光始终没从沈再思身上挪开。
自始至终，沈再思都没抬起头看他一眼。
沈再思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发白。
熬夜做题了吗？
宋知之没有出声，翻开书本，安静地做起自己的课业。等他再抬眼时，周围睡着的人已纷纷醒转，而沈再思还在写。
他盯住人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此刻的沈再思很不对劲，却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不过很快，一张小纸条慢慢挪动到了沈再思手边。
沈再思从试题中抽离，抬眼就对上宋知之关切的眼神。他愣了一下，才低头去看纸条。
就那一瞬的愣怔，宋知之突然错愕。那眼神太陌生，陌生到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是他的错觉吗？
纸上写着：
［你今天好像很忙，都没停下休息过？］
纸条回到宋知之手里，上面只有“还好”两个字。
一个不好不坏的回答。宋知之蹙了蹙眉，心想或许现在不是问那个问题的时候。
片刻后，一只手伸到宋知之面前。
笔力遒劲的“别担心”三个字传回来，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宋知之摇摆不定的心神。
他抬眼，目光在沈再思的脸上停了几秒，才低头落笔。
纸上的字入眼，沈再思眉心一跳，神色沉重几分。
［如果有一天，一只动物（无害）变成人，说要和你做朋友，你会同意吗？］
“动”字的前面还涂黑了一块。
罕见地，沈再思不知该如何作答。一上午的题都做得顺风顺水，偏偏这道题，使他的思绪变得支离破碎。
思忖半晌，他将纸条推到桌子中间。一个对面的人不费力就能看清的位置。
笔尖落纸，却倏然停住。
宋知之凝视着纸条。
沈再思动笔，写得很慢，很慢。
即便宋知之凭借字形，早已得知意料之中失望的答案，可一笔一划落下时，心口就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慢慢磨。
不会，沈再思写。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谁会去靠近一个奇怪又危险的生物？虽然他没有伤人的意图，可旁人拿什么为他担保？
宋知之你在……奢望什么？
变成人了又怎样？自己霉运缠身，真身不过是只花栗鼠，没人会真正接纳他。
可酸水还是咕嘟咕嘟往上冒，渐渐滚沸掉他脆弱的理智。
视线有一瞬模糊，宋知之眼眶忽而发烫，酸胀紧随而至，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低下头，没再动过。
沈再思始终盯着纸上的两个字，有些出神，心里是连他自己都费解的茫然。
明明已经想过一整晚，也做出了决定，可他没想过宋知之会用这样的方式，揭开那层隔膜。
就像把柔软的肚皮摊在他面前，无知无觉。
沈再思又写：
［我会带回去，研究。］
余光扫到那几字，宋知之呼吸一窒。还没等他弄明白，纸条被推了过来。
没等他想明白，纸条已被推了过来。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确认没有眼花，才匆匆在纸上写下一句：
［你不害怕吗？对方都不是人。］
回复来得很快，沈再思忍不住看了宋知之一眼，复低头继续做题。
他几眼扫完题目，提笔就写，写了半行，目光忽然顿住，折返回那道题，才发现某个已知条件里的数字，小数点不见了。
纸上写着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宋知之想再问几句，可沈再思一副请勿打扰的模样，他只好慢慢对折纸条，夹进了手边的本子里。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
两人像往常一样道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渐行渐远，影子在地面上慢慢歪斜、拉长。
宋知之按下开关，墙上那条瘦长的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扑进床里，脸埋进被面，一阵疲惫涌上来。
今天他只和沈再思在纸上说了几句话，除此之外，只有那句干脆的“再见”。
脑子里画面纷乱，一会是沈再思，一会是另一幅画面：寒夜，纸窗，一盏摇曳的烛火。赶考的书生伏案苦读，不料惹来山野的精怪，妙龄又妖冶，一双眼睛隔着窗纸望进来。烛火歪斜一下，像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灭了。
后面的故事，无非人妖殊途，爱得轰轰烈烈，最后或死或别。可不同族类，真的能长久吗？
他和沈再思……是朋友，可到底换汤不换药，本质没变。问题还是怎么维持一段关系，又不让对方发现真相。
缺乏社交经验的宋知之，像痛恨应聘时写不出几行字的简历那样，开始痛恨自己。
不过，履历丰富的耿陵也许能替他解惑。
点开对话框，宋知之发了条消息。
宋知之：晚上好！［笑脸］请问你睡了吗？
对面秒回。
耿陵：原来是八哥，不看备注我还以为是客服。咋了？
随即，宋知之输入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实则换作任何人来看，都满是破绽，又十分老套的开头。
宋知之：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的一个朋友……
耿陵：是不大神？
耿陵：我白分之二百肯定！［机智］
手机差点滑出去，宋知之立马问了句“你怎么知道”，又光速撤回，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对面没回，估计是没看到。他松了口气，继续打字。
宋知之：这个朋友对你很好，很照顾你，但最近你们有点……闹别扭。因为你好像发现他知道了你的秘密（可能也不知道）。但他什么都没问，也没躲着你，还和以前一样。
耿陵：［意味深长的哦］
耿陵：所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耿陵：不过大神真挺够义气的！
行吧，耿陵已经默认他说的是沈再思了。
宋知之：应该不知道……本来以为他会介意，实际上并没有。
这句话发出去，宋知之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知所云。
耿陵：这不没事吗，你要说啥？
宋知之：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这个秘密横亘在中间，会让我们疏远。
耿陵：害！这有什么，是个人都有一堆秘密，过几天不就好了。
宋知之：可我不想疏远，他对我很重要。
等了片刻，对面没再回复。宋知之惆怅地放下手机。窗外夜色沉重，树梢摇个不停，像极了故事里那个诡异的夜。
忽然，对面发来一段两秒的语音。
宋知之把手机贴上耳朵，点开语音。只一声，他就皱了眉，把手机拿远。
耿陵：我靠！你不会也——
对面秒撤回。
宋知之茫然去看耿陵的头像，仿佛再盯一会儿，就能听到他接着往下说。
耿陵：完了完了！兄弟帮不了你了，这得靠你自个儿悟，要是悟到，那我只能祝福。
耿陵：还有，你为什么老爱发［笑脸］？虽然我知道你在表达友好。
宋知之：［笑脸］不好吗？
对面甩过来一连串疑问。
耿陵：？？？
耿陵：你不知道这个眼睛往下看，一副瞧不起人的死亡微笑，我们都默认是呵呵、嘲讽的意思吗？
耿陵：要是发给不熟的人，会以为你在挑衅！
头顶两只兽耳倏地炸起，长长的尾巴下意识缠上宋知之腰间，细软的尾尖抖得厉害。
他想起来，这个表情，他发得最多的人，是沈再思。
撤回只能在梦里了，但至少，现在还能找补一下。
宋知之手忙脚乱切回和沈再思的对话框，发了个“晚安”过去，又附带一个表情。
不看还好，一看手滑居然发的是两眼冒红心的表情，宋知之简直两眼一抹黑，恨不能当场把自己敲晕过去。
但暂时不能。
他撤回表情重新筛选，仔细确认后才点击发送。
刚真是，差点让自己面子原地升天。
＊＊＊
“抱歉，他们可能并不是在打斗。”
“好，麻烦了。”
沈再思挂断电话，惨白的屏幕光映在脸上，像镀了层薄霜。他沉着脸，缓缓靠上沙发背。
拽下吊绳，近侧落地灯在黑暗里漏出一圈虚浮的光。
他垂首缄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壁钟的时针转到凌晨两点。
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沈再思打开浏览器，输入几个陌生的动物名词。一行行文字滚过，他逐条拖进备忘录。
改不掉近乎固执的严谨，他又找来几篇文献，在字里行间弥补空缺的知识和困惑。
时间又过去很久。
沈再思猛地想起什么，鬼使神差点进购物小程序。不看价格，不看种类，把页面上所有坚果挨个丢进购物车，点击付款。
半晌后。
他盯着那行"后天送达"，微微失神，起身往卧室走去。上楼时，他停了一步，侧头朝天花板一角看去。
监控探头上的红光正一闪一闪。
知之手滑，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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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撤回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