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再思,”宋知之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望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话落,沈再思一个急停,回过身。宋知之倏地和他打了个照面,后撤一步才没踩到对方。
“你为什么这么问?”沈再思蹙眉,沉声道:“你觉得我在生气?”
几秒后,宋知之盯着沈再思点了下头,又迟疑着摇头。
“说话,宋知之。”沈再思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哄他,“是,还是不是?”
宋知之欲言又止,踌躇片刻,道:“你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生气,所以我才那么问,但是又不确定是不是。”他顿了顿,怯怯反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话一问出口,他头一次发觉自己竟有这样的勇气。
“我是在生气。”沈再思说完,看到宋知之眼中突然失去神采,而后面的话很快拉回了那溃散的勇气,“但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原因?”宋知之追问。
“我——”
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打断了那句话,马路上一名司机探出头,焦躁地朝前高声催促几句,似是在嫌前面的车起步太慢。
沈再思的眉心又蹙了起来,可宋知之似乎没有半分被打断的不耐,还提议道:“我们回学校再说吧。”
“嗯。”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一道走向学校,头顶的日头的愈来愈毒,晒得人头脑发胀。路过第一张长椅时,宋知之后背已经湿透了。
“坐这里吗?”宋知之指了指那张椅子。几片树叶覆在椅面上,缝隙里是积久的灰,脏兮兮的。他刚想改口,却听见沈再思道了声好。
一道白色的身影率先坐下。
沈再思从包里取出纸巾,擦拭的却是身边那一块位置。
这个举动,忽地让宋知之有些捉摸不透。
据他所知,沈再思是个不折不扣的洁癖。可这人现在不仅直接坐下,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擦完还顺手垫了几张纸在上面,自然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过来坐。”沈再思抬头朝宋知之望过来。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宋知之才走近坐下。长椅一侧的老槐树挡住了烈日,他抬眼打量四周。
这个位置似乎不大好,正对面是一堵灰褐色的旧砖墙,坐在这总有种面壁思过的错觉,但胜在环境幽静。
身侧的人忽而出声:“抱歉,刚刚对你态度不好。”沈再思短暂停顿片刻,侧头不去看宋知之,“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嗯?”宋知之看了看他。气氛虽略有缓和,但见沈再思似有些闪躲,他道:“好,你不生气了就好。”终是没有深问下去。
宋知之移开目光,看到不远处那堵墙上攀附着大片爬山虎,浓绿的叶片在日光下微泛浮光。
“你好像很怕我生气,”沈再思看着远处,轻问:“你很怕我吗?”
他们靠得不算近,热风刚好能从中间穿涌而过。
“是也不是。”宋知之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道,“最开始的时候会比较怕,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感觉我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沈再思的眼神变了。
“但相处下来,我发现你很……”宋知之思索一下,“很不一样,但都是很好的不一样。不过我确实很怕你生气。”
“因为你是我在这里认识最久的一个朋友。”
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毕竟宋知之的人际圈总是小得可怜。
“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沈再思看向宋知之,尽管心里不甚满意这个称呼,“那就别顾虑太多,至少在我这里不需要。”
“嗯?”
沈再思解释道:“就当我是一个树洞,你只需要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宋知之怔怔地望着沈再思。
还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没想到会是从观察对象的口中说出。
表达真实想法。
初入人类社会的宋知之会十分敢于这么做,但历经世事后的经验告诉他,这不行。不行就不行吧,他关起门来,自己一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知之满脸认真道:“谢谢你,沈再思。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话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一股无端的自卑又破土而出,想成为对方那样的人的念头紧跟着滋长,反过来不停浇灌、助长那股情绪。
这时候,沈再思适时出声:“要是不知道怎么说,就先不说。”说完回了宋知之一个安抚的眼神。
宋知之很慢地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日光陡然没入云层,周遭顿时暗下一个度,像山雨欲来的前奏,只不过自卑是它的主旋律。
一片死寂。
良久,宋知之眼神失焦,讷讷开口:“我觉得,我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我会在看到某个人、听到某句话的时候,突然拿自己去对比,到头来越比较,越发觉自己很差劲,甚至……”
他停了下来,像回忆起什么痛苦的往事,茫然地蹙起眉心。
人在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或许总爱用过去的记忆一遍遍鞭挞自己,而宋知之是那个对自己不留任何情面的人。
宋知之垂下眼。
“甚至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好像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沈再思没有出声打断,一只手却悄悄往旁边挪近了几分。
宋知之道:“我现在的生活单调又乏味,每天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照着日程表按部就班,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普普通通过去了。可我不想生活变成一潭死水,只能眼睁睁看它干涸。哪怕只是一条细细的水流也好,至少它在流动,流向未知,我也会对新的变化抱有期待。但当……变故真的到来,我又怕又愁,也很不知所措。我太笨了,小时候就木讷拙笨,到现在似乎也……没有变化。”
闷热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哗啦作响。宋知之的自卑,像一件总也晾不干的旧T恤,潮潮地贴在身上。
沈再思安静听完,才问:“你真的认为,你的生活很单调吗?在你心里,评判单调的标准是什么?”
抬眼去看,宋知之发现沈再思已侧过身,向着自己这边。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应该是吧。我每天给自己安排任务,阅读、做笔记之类的,大差不差,每天重复不就是很单调?”
“宋知之。”沈再思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不能总用近乎苛刻的眼光去评价、否定你自己。”沈再思又凑近几分,注视着宋知之。
一对深沉又漂亮的眼眸映入眼帘,稳稳占据视野正中。
“或者,你觉得每天的重复都毫无意义吗?”
当然不!宋知之从没出现过这种想法,慌忙辩解:“不是,不是的。我不觉得没有意义,我喜欢做这些事。”
“那就够了。”沈再思抽身,视线移开的刹那,宋知之捕捉到他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思绪突然一片空白。
“一直否定的话,”沈再思像是被自己即将出口的话刺了一下,出现短暂的失神,“会分不清自己做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宋知之听得似懂非懂,隐隐觉察到这句话背后藏着沉重心事,只是眼下并不适合追问。
因为现在,沈再思看起来像是有些难过。
长久的沉默。
宋知之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望向前方那堵灰扑扑的墙,断断续续的回忆闪过脑海,纷乱无章,最终定格在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只花栗鼠,还在等待沈再思。
巨大的黑幕之上,寥寥缀着几颗星,相隔甚远,闪烁着微弱的、朦胧的光。
“很多年以前,我对着星空许过一个愿望。”宋知之停顿,像特意在等沈再思问自己为什么。
沈再思也如他所愿般开口:“什么愿望?”
话音刚落,宋知之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般,道:“我说,我想要成为一颗星星,这样就不再惧怕黑暗了。”
“为什么不是月亮?”沈再思惯性反问,对他而言两者没有分别,但他知道多数人偏爱月亮,毕竟月亮只有一个。
“你不知道吗?”宋知之忽而笑起来,带几分狡黠。
“什么?”
宋知之故作高深,缓缓道:“星星是自己发光——”语速放慢,像在等沈再思接话。
蓦地意识到其中关键,沈再思很快接上:“而月亮反射光。”说完怔了几秒,轻笑出声。
那揉碎在风里的笑意,看得宋知之莫名腼腆起来:“我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沈再思望着他,舒心笑道,“没人会比你更至诚了。”
始料未及的评价。
“还,还好吧。”宋知之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来回飘忽,扯开话题,“你是怎么兼顾得来那么多事,还都做得那么好,有碰上很难解决的事吗?”说完,他又察觉到是句多余的话,“那你……会不会有什么一直放不下、遗憾的事情?”
天边的云愈发暗沉,风渐渐大了起来,搅得沈再思的声音有些模糊。
“有。”
“什么?”
宋知之朝沈再思挪近,侧耳倾听。
“有的。”
此刻的沈再思已撤下脸上的笑,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可那眼神分明不是这样告诉宋知之的。
“是什么?”宋知之低声道。
“下次,”沈再思凝望远方的灰云,“下次再告诉你。”
大雨骤然落下。
雨滴砸在宋知之的鼻梁,他僵住了似的没有反应。沈再思已抓过身旁的购物袋,拽住宋知之就跑。
下雨了,可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肯定不是霉运,沈再思可就在身边。几滴雨飘进宋知之眼里,迷蒙中看到了他们牵着的手。
前后脚,两人踩上同一块地砖。
积水被碾出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又落回,淌成浑浊的湿痕,慢慢地又汇聚成一线,最后淌进蹲在暗处躲雨的张西眼里。
他还是那副打扮,恨不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隔绝所有触碰。
张西掸掉裤腿上未干的污渍,沉默走进瓢泼大雨里,视线牢牢盯住那块地砖。
为摸清宋知之的行踪,张西近来时常暗中蹲守,可每每等不到合适时机,就不得不去应付一堆的破事。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张西烦躁地啧了一声,没去管它。
操!催债的没完没了!
他走到那块地砖前站定,沉思几秒。刚才亲眼看见那两个人安然踩过这里,地砖却没有任何松动,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就说不通了。
张西猛地抬高脚,重重踩向那块原本坏掉的地砖。
噗呲——
污水高溅,张西闭眼再睁眼,衣服第二次遭殃。他抹掉脸上溅来的水渍,突然狞笑起来。
地砖还是坏的。
他终于揪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
并非所有星星都会自行发光,此处是为贴合故事,请勿考究。感谢.jpg.
还有,太难改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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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