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玄鸟振翅

卯时的御花园,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

沈梦樵持令牌从西华门偏门入宫时,守门的禁军只是验了验铜牌背面的暗纹,便一言不发地放行,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显然,王承恩早已打点好一切。

“听雨轩”建在御花园最深处的假山背后,临着一片小小的荷塘。此时荷花未开,只有田田的荷叶在晨雾里舒展,承着夜露,偶尔一滴落下,敲碎水面的平静。

轩中已有灯火。

沈梦樵推门而入时,看见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老人正背对着他煮茶。老人身形微驼,头发花白,听见门响,头也不回:

“沈公子来了。”声音沙哑,带着内侍特有的那种尖细,却并不刺耳,“坐。”

沈梦樵依言坐下。老人这才转身——是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皱纹深刻,眉眼温和,唯有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深井里映出的寒星。

王承恩。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人,守夜人在宫中二十年的暗桩。

“顾先生都跟你说了?”王承恩斟了杯茶推过来,动作娴熟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说了。”沈梦樵接过茶盏,“守夜人,掌令,还有……父亲的事。”

王承恩点点头,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沈老大人的事,杂家一直觉得可惜。他若还在,这朝局……或许不会乱到这个地步。”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可沈梦樵喝在嘴里,只觉得苦。

“王公公,”他放下茶盏,“清晏在宫里……”

“沈姑娘暂时无碍。”王承恩打断他,“贵妃虽病着,但栖鸾宫毕竟是贵妃的寝宫,那些人还不敢明着来。”他顿了顿,“但暗箭难防。昨日傍晚,栖鸾宫的井里捞出一只死猫——砒霜毒死的。”

沈梦樵的手一紧。

“他们是在警告。”王承恩缓缓道,“警告沈姑娘,警告贵妃,也警告所有想翻案的人——再查下去,下次死的就不只是猫了。”

窗外,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蟹壳青。荷塘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公公能护她吗?”沈梦樵问。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道:“能,也不能。”

“此话怎讲?”

“杂家能护她在宫里不死。”王承恩抬眼看他,“但不能护她一辈子。守夜人有守夜人的规矩——不涉党争,只护社稷。沈姑娘的案子,说到底是党争。杂家若插手太多,会坏了规矩。”

“规矩?”沈梦樵笑了,笑意却冷,“公公,如今这世道,还有规矩可言吗?福王被烹杀,洛阳城破,江北四镇拥兵自重,朝中贪官污吏横行——规矩在哪里?”

王承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沈公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他放下茶盏,“守夜人存在百年,靠的不是快意恩仇,是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所以父亲当年选择装聋作哑?”沈梦樵的声音有些发颤,“所以他明知道织造局有问题,还是致仕还乡,换我这些年逍遥自在?”

王承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沈老大人不是装聋作哑,是权衡。当年若硬碰硬,不止他活不成,整个沈家、还有守夜人这条暗线,都会暴露。他选择退,是为了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我?”

“比如你,比如守夜人,比如……希望。”王承恩起身,走到窗前,“乱世里,活下来最难。活下来,才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天。”

沈梦樵也起身,走到王承恩身边:“公公,若我说,我不想像父亲那样等呢?”

王承恩侧头看他。

“我不想等拨云见日。”沈梦樵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宫阙,“我想亲手把云拨开。”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照得锐利如刀。这一刻,王承恩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沈崇古——那个在奉先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陈户部亏空的年轻侍郎。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肯妥协。

“你想怎么做?”王承恩问。

“名单已经递上去了,案也查了。”沈梦樵说,“但我知道,这还不够。那些人有的是办法金蝉脱壳——找个替罪羊,交点银子,风头一过,照样逍遥。”他顿了顿,“我要的,是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王承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赞许,也带着无奈:“沈公子,你可知道,名单上有些人……连陛下都动不了?”

“那就让陛下不得不动。”沈梦樵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不是名单,是一份新的名录,上面只有五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五个人,是织造局这条线上,真正的核心。他们中,有三个是东宫的人,一个是首辅周延儒的门生,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郑贵妃的胞弟。”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

郑贵妃,太子生母。她的胞弟郑国泰,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执掌诏狱。若动了他,不止是动东宫,是直接挑战皇权。

“你疯了。”王承恩的声音发紧,“郑国泰是外戚,动他,就是打皇家的脸。”

“那就打。”沈梦樵一字一顿,“公公,您在这宫里二十年,看得比我清楚。这大明的脸,早就被那些人丢尽了。福王被烹杀时,皇家的脸在哪里?江北百姓易子而食时,皇家的脸在哪里?沈恪在狱中含冤自尽时,皇家的脸又在哪里?”

他越说越快,眼中燃着一团火:“既然脸早就没了,不如撕破了,让大家看看——这锦绣华服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副烂透了的骨肉!”

话音落,轩中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王承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深深一揖:

“沈掌令。”

沈梦樵一怔。这是王承恩第一次以“掌令”称呼他——不是沈公子,不是故人之子,是守夜人新一代的掌令。

“公公……”

“守夜人第七代掌令沈崇古,于崇祯七年腊月传令于顾宪成,言明若其子沈梦樵有朝一日接下令牌,并说出‘撕破脸’三字,便意味着他已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王承恩直起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杂家王承恩,守夜人暗桩甲字三号,参见掌令。”

沈梦樵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在宫中经营二十年的老人向他行礼,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能压垮脊梁。

但他没有退。

他伸手扶起王承恩:“公公请起。我……需要做什么?”

王承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这是守夜人历代掌令留下的札记,记载了朝中各大势力的秘辛。你要的这五个人的把柄,都在里面。”

沈梦樵接过,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记录的,不止是贪腐,还有更隐秘、更肮脏的交易——□□、陷害忠良、甚至……巫蛊厌胜。

“这些东西若公之于众,足以让他们死十次。”王承恩说,“但怎么用,何时用,需要掌令定夺。”

沈梦樵合上册子,握在掌心:“公公在宫中,可能接触到陛下的起居注?”

“能。”王承恩点头,“掌令想查什么?”

“查陛下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尤其是……关于太子,关于东宫。”沈梦樵顿了顿,“我要知道,陛下对东宫,到底还有多少耐心。”

王承恩懂了。这是要揣摩圣意,要借力打力。

“还有一事。”沈梦樵看着他,“清晏在宫里,我不放心。公公可能安排人,暗中保护?”

王承恩想了想:“栖鸾宫有个小太监叫福安,是杂家的干孙子,机灵,也忠心。杂家让他去伺候沈姑娘。”

“多谢。”

窗外,天已大亮。宫中的晨钟响了,一声声,悠远绵长。

王承恩忽然道:“掌令,有句话,杂家得提醒你。”

“公公请讲。”

“守夜人这条道,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王承恩的声音很轻,“你会看见这世间最脏的事,最黑的人,也会做……最不得已的选择。到那时,你会怀疑自己,怀疑这一切值不值得。”

沈梦樵沉默片刻,问:“公公怀疑过吗?”

王承恩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怀疑过。无数次。”他望向窗外辉煌的宫阙,“但每当杂家看见这宫墙之下,还有像沈姑娘那样的人,为了一个公道敢以命相搏;看见像掌令你这样本该锦衣玉食的公子,愿意跳进这浑水……就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有救。”

晨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在深宫待了二十年的老人,这一刻眼中竟有了泪光。

沈梦樵深深一揖:“梦樵谨记。”

他转身离开听雨轩时,晨光正好照在荷塘上。满池荷叶承着金光,露珠滚动,晶莹剔透。

很美。

可他知道,这美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就像这座宫城,这座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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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樵出宫后,没有回隐园,而是直接去了顾宪成的住处。

顾先生正在院中练字,见他来了,搁下笔:“见着王公公了?”

“见着了。”沈梦樵将绢册放在石桌上,“这是守夜人的秘档。”

顾宪成翻开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这些东西太烫手。”

“我知道。”沈梦樵在他对面坐下,“但不用,就永远只是废纸。”

“你想用哪个?”

沈梦樵的手指在五个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郑国泰。

“他。”他说,“先从外戚动起。”

顾宪成眉头紧锁:“郑国泰是锦衣卫的人,动他,难如登天。”

“所以才要先动他。”沈梦樵说,“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动了他,就是告诉所有人——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那些还想侥幸的人,才会怕。”

顾宪成沉默良久,忽然问:“梦樵,你可想过,若陛下并不想动郑国泰呢?”

“那就逼他动。”沈梦樵的声音很平静,“王公公在查陛下的起居注。等时机成熟,我会将郑国泰的罪证,以最合适的方式,递到陛下面前。”

“什么方式?”

沈梦樵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札记里的一句话:“帝王之心,最忌逼迫,也最易受迫。关键在于,让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这朝局,这江山,说到底是一场棋。

而他,要学做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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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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