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变冷了。
赵谙一向畏寒，到了这个季节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厚实。
他半张脸埋在兽毛里，只露出墨水般黑的眼睛，正看着庭外积雪出神。
前世在突厥，这样寒冷的天比比皆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过下去的。
“殿下。”有人唤了他一声，然后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便扣在了他头上。
赵谙循声回头，便和戈塔斯对上了。
少年湛蓝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已经褪去了沙哑，逐渐往低沉靠拢：“殿下在看什么？我可以一起看吗？”
他笑盈盈地问。
赵谙早就懒得回答了。在这些小事上，戈塔斯看似是询问，不如说是告知。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要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看雪。
赵谙任他站在自己身旁，随他去了。
但站没一会儿，身旁的人就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赵谙放在木横栏上的手被人抓了起来，细细煨进了温热的掌心。
戈塔斯道：“殿下，你的手好冰。”说完，他就把那双被冻得微红的手握着贴在了自己的脖子里，那里最暖和。
赵谙很想抽出来，但他的身体在说不，他的身体在说，喜欢被这样对待。
赵谙只能用言语表达自己的不愿：“松开。”
“我松开的话，殿下还会将手放在横栏上吗？”戈塔斯看着他。
他还会。
赵谙沉默。
戈塔斯见他不回答，也不在意。手暖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将一个汤婆子塞到赵谙手上，连着汤婆子带手一起送回了他的怀里。
实在是妥帖又周到。
旁边的季实看了，内心也自叹不如。
最起码他每次劝殿下都只是动口不敢动手，收效甚微。
但这伴读不一样啊，每次一劝必成，殿下都只能妥协。
而且度掌握得很好，每次都踩在殿下快要生气的时候收手，简直令人叹服。
自从这伴读来了以后，殿下作息都规律了，不赖床不废寝忘食，人都胖了点。
突厥五王子殿下简直是宫人的模范。
要不是身份摆在那，季实都想叫宫人来和他学一学了。
赵谙根本不知道从小陪他大大的随侍太监已经隐隐偏向戈塔斯了。
赵谙很烦。
戈塔斯老爱动手动脚的，根本不知道他忍得多难受。
特别是这大冷天，有时候他都想直接扑到人怀里赖着算了。
因为又暖和又舒服。
落导致的副作用他没办法用言语来描述，但非要拎几个词语来形容，他也只能用这两个。
暖和，舒服。
令人不想违抗。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把研制出这种毒的人杀了，连带着那些制出来的落一并毁掉。
晚上下了暴雪，赵谙窝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好冷，连汤婆子都捂不热的冷。
他瑟缩着，恍惚间陷入了前世的梦魇，皇后的癫狂，马厩挥之不去的气味，还有突厥王那张隐隐透着疯狂的脸，死前手里怎么甩也甩不掉的沾满血的刀，杂糅在一起，令他头痛欲裂。
“殿下？殿下！醒醒！”
似乎有人在叫他，语气焦急带着几丝恐慌，紧接着，他感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靠近自己。
可惜这个东西一直在动他，还吵。
赵谙好不容易甩掉了那把沾血的刀，还被人这样打扰，气恼得很，直接伸手捂住了那个东西。
“别吵。”他警告道。
那个东西僵住不动了。
见自己的警告有效，赵谙满意了，然后跟随内心的渴望直接窝进了那个热热的东西里。
寒意瞬间被驱散。
他舒服地叹了声，继续沉入梦乡。
寝殿里，戈塔斯一动不动，任怀里的人像抱什么人偶一样抱着他的腰安眠，脸上神色莫测。
好半晌，估摸着人已经睡稳了，他才挪动僵麻的肢体，试图离开。
然后被更紧的圈住了，再次得到了一声警告：“都说了别动！”
戈塔斯依言停住，黑暗中，他嗅着周身的香气，蓝眸暗沉。
在中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已经知道这是小皇子专用的熏香，附带安神的作用。
但他感觉此刻思绪翻涌，这香一点作用都没有。
窗外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季实早在赵谙第一次说别动的时候就悄悄走了，此刻室内就他们两个人。
戈塔斯低了低头，试探朝怀里人唤道：“殿下？”
没有动静。
“我可以躺下来吗殿下？”
依旧没有动静。
“殿下恕罪。”戈塔斯说完，顺着雕花床头躺在了赵谙旁边，然后缓缓将腰间的手抬起，人挪到枕头上。
动静不大，但赵谙还是皱了皱眉，重新将手圈回他腰上，头顺势埋在了戈塔斯颈窝。
戈塔斯呼吸一滞，好半晌，他才压下内心各种纷杂的念头，拥着人闭上了眼睛。
难得一夜无梦睡到天亮，赵谙习惯性要伸个懒腰，然后发现自己被紧紧抱着动都动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戈塔斯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瞬间便闯入了眼帘。
……
赵谙呼吸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将腰间紧搂着自己的手拨开。
他都做好拨不开的准备了，没想到戈塔斯似乎睡得很沉，根本就没使什么劲，单纯手压着他而已，很轻易就拨开了。
赵谙轻手轻脚起身，试图越过戈塔斯下床，眼看就要踩到地板了，却猛地被人搂住腰重新掼回了床上。
“殿下，起来了怎么不叫我呢？”戈塔斯贴着他，胸腔讲话的震动随之传来。
赵谙拉着脸，只道：“松手。”
戈塔斯听话地松开了，半撑着头看着赵谙起床，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穿衣服，就像看什么有趣的戏剧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小皇子殿下真的长得太和他口味了。
即使现在处于少年时期，脸上还没完全长开，都已经可以窥见未来清隽的容貌。
就像草原上少见的辜思花一样。
就是脸色不怎么好看。
脸色臭臭的小皇子殿下将衣服穿好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穿错了别人的衣服。
而身后的人乐得不提醒。
赵谙一关上门，就拉过门口守着的季实质问：“他为什么会在里面？”
季实老实巴交：“殿下，是你拉着五王子不放手。”
赵谙眉毛都跳了起来：“胡说！说实话，你是不是他的人？！”
季实语气里满是被冤枉的委屈：“殿下，我怎么会、怎么会是他的人呢！老奴我可是从小陪你一起到现在的。
实在是你昨天怎么都不松手，还只抓着五王子一个人不放。当时殿下你好像魇住了，手乱挥，我们怎么拦你都拦不住，直到五王子过来，你抓着他之后才消停下来。”
赵谙捂着自己的额头，有些不想面对。
见季实盯着他，赵谙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先走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
“那殿下你有事就唤人……”
“知道了知道了。”赵谙打断他，转身下意识想回到殿中，突然记起里面还有个人，只能另寻他处。
他暂时不想看到戈塔斯，不，应该说能一直不看到戈塔斯最好了。
但很可惜，五王子是他伴读，加上他将日常起居的活都丢给了戈塔斯，赵谙在藏书阁躲了一上午，还是碰见了戈塔斯。
“殿下，”异族少年湛蓝色的眼里盈满笑意，朝他遥遥举了举手里的食盒。
赵谙这才想到从起床至今，他还没用过膳。
桌上摆好了各种食物，被人剥好的蒸虾，还有剔了刺的鱼肉，每一样都长在他的喜好上。
没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食物。
赵谙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享受起了戈塔斯摆好的食物。
异族少年就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他进食。
赵谙早已习惯了他的注视，旁若无人地继续吃。
吃着吃着，嘴边被人点了一下，赵谙茫然抬头，就见戈塔斯将指尖一点鱼肉抿进了嘴里。
他腾地站了起来：“你！放肆！”
戈塔斯安抚性地按了按赵谙的肩膀，脸上依旧笑着：“别生气，殿下。”
小皇子看着很生气，但还是顺从地被按回了椅子，面色不善地夹了块剥好的虾肉狠狠咬了起来。
见状，戈塔斯笑得十分灿烂。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乖这么可爱，乖到让人忍不住更想欺负了。
赵谙根本不知道戈塔斯在想什么，就算有给他知道的机会，他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在戈塔斯莫名热烈的目光中，他只想赶快吃完饭，然后走人。
季实：我敢说吗？殿下和他伴读gaygay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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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