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历三十三年,腊月初四。
辰时刚过,南星从伤口的痛痒中醒来:“嘶”
“殿下,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云苓边说边把帷帐绑起,然后小心地把南星扶坐起来。
南星接过温热湿润的手帕,随手抹了把脸,接着漱口、修整发髻……
梳洗完毕,云苓端来一碗浓苦气味的汤药:“殿下,太医说,这药须空腹服用,您喝完之后奴婢就传早膳。”
南星木然地张口喝下。
云苓替她擦了擦嘴角,接着回到桌边,换了一碗甜汤。
“殿下,这是尚清宫一早送来的甜汤,奴婢已经热了两回,您先喝点吧?”
南星皱着眉大口饮下,致命的香甜气息充斥着口腔,先前的苦涩被驱散些许。
“好了,下去吧。”南星接过手帕轻拭嘴角,望向紧闭的窗户,“把窗打开。”
“是。”
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院里桂枝被压得低沉。
她忽然想起:那日白苏候在内院的拱门外,提着食盒瑟瑟挪步的模样……
“来人!”
云苓应声跑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前几日,本宫让尚衣阁做的棉衣,何时送来?”
“殿下,还没送来,奴婢回头去问问。”
“现在就去吧。”
“是。”云苓垂首退下。
院内的积雪一早就被清扫过,但才过一个时辰便又高过鞋面。
云苓撑了伞,踏着雪朝内务司的方向走去。
殿内安静,静得能听到雪落在屋瓦的“啪嗒”声——南星心中甚是烦躁。
两天前,玉竹被调离了东宫。圣上以“失职”“教唆”之罪将她安排到苦役司,去做一些浆洗、洒扫的活计。
而云苓在同日,晋升为教习阁的见习女官。
这一切,大都在南星的预料之中。
玉竹和云苓充当天子眼线,在东宫侍奉多年,南星已暗暗摸清了二人的性格:玉竹性情洒脱、不遮不掩,云苓循规蹈矩、行事小心。二人对比之下,最难控的其实是玉竹。
更何况,玉竹还发现了她的女儿身,虽说并未当即告发,但对于南星来讲终究是个隐患。为此,她便故意将“以污秽画册教唆太子”的罪安在了玉竹身上,顺便利用云苓对天子的忠心——可惜,云苓并未立即将此事禀明圣上。
于是,便有了前几日的“束袖事件”……
腊月初一那天,南星故意在云苓面前提起当日坠马之事,随口提到马儿发狂时束袖突然开缝,以致散落的长袖与缰绳缠在一起,这才使她被马匹拖行不得挣脱。
果然,云苓听完原委之后便找来玉竹询问,玉竹也对此供认不讳,毕竟那副束袖一针一线均出自她手,束袖出了问题,她无可辩驳。
于是,当日下午玉竹就被调离了……
“殿下,穆槿来看您了。”周嬷嬷的轻唤声从门口传来。
南星回过神看向窗外:穆槿正顶着大雪,对她挥手笑着。
“快叫她进来。”
“呼、今日这雪可真大!”穆槿进门掸落肩上、头顶的雪花,随后蹲到炭盆前烤着火,时不时地搓搓手。
“今日怎么有空前来,不用当值吗?”南星随口寒暄。
穆槿起身来到榻旁坐下,低声道:“殿下,我特来跟您汇报——那个玉竹,被调去苦役司之后,第二天便吊颈身亡了。”
南星眸色微惊,眨眼间却恢复如常。
“不过,属下亲眼见过她脖颈的伤痕,完全不是吊颈所致,分明是……被人勒死的!”
南星默然,她早该想到的:以玉竹的性格万不会寻短见,反而作为天子眼线,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又知道太多秘密,最想她“消失”的应该是天子!
想到这里,南星兀自慨叹: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境地?
“殿下,”穆槿塞给她一个小白药瓶,悄声道,“您给我的这东西,是用不上了。”
“总会用得到。”南星神色淡然,说出来的话却让穆槿背脊发凉。
“其实属下不明白,玉竹已经离开了东宫,您为何还要我伺机给她下毒?”
“她发现了我是女子。”
“什么?!”穆槿登时神色慌张,“那她……她去圣上面前告密了吗?”
“暂时没有。”
“那就好、这太危险了……殿下!不如这个云苓、属下也替您……”
“不急,找机会。”
“殿下,那……束袖开缝之事,莫非是您……”
“嗯,我提前做了手脚。”南星的声音过于淡定。
穆槿心头一震:和记忆里那个善良的阿星相比,眼前的“殿下”已经变得太多,对于她的“狠”甚至连儿时玩伴都感到心惊的程度。
可她同时既心疼又恨:都怪帝宫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杀了她的儿时好友……
傍晚,太医院御药房,白苏端着草药盘,正欲掀开帘子进去煎药,便听到里间传来窃窃私语。
“……东宫赶出去一个宫人,好像是太子通房……就那个叫玉竹的,平时嚣张得不得了,还以为自己是太子妃了?”
“活该!这次去到苦役司,不知何时才能出头了。”
“苋姐!你没听说啊?那个玉竹前两天吊死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苦役司的嬷嬷说,尸体抬出来的时候脖子都断了、”
“哎呀文竹、你可别说了、太吓人了……”
天色渐暗,殿下的药不能耽误……白苏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屋里的两人纷纷噤声,各自扇着面前药炉里的火,偷瞟着白苏。
白苏在边上架好药锅,倒入草药、清水、吹燃火折子……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白苏,你听说了没?东宫的玉竹,前两天吊颈身亡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白苏微笑着摇摇头。
“那她因为教唆太子殿下沉迷春宫册,被赶到苦役司,这事你总知道吧?”
白苏不予理会,专心致志地看着火势。
“你天天往东宫跑,竟然丝毫不知?”
白苏依旧置若罔闻。
二人相视一笑,便开始了一唱一和。
“白苏啊,姐姐们好心提醒你,你天天往东宫去,总是在太子面前晃,可当心被太子殿下看上!”
“哎?苋姐,被殿下看上有什么不好的?”文竹应和道。
“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荒淫无道,大家都说他每晚都要宫人侍寝,就连上下朝的路上、都跟那个玉竹、云苓拉拉扯扯的……哎呀、听说他的书房里,满是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册!”
“哎~不止呢,我还听说太子殿下有怪癖——行房事的时候,总喜欢看……”
“够了!”白苏愤然起身俯视着二人,厉声质问道,“你们说的有模有样,可是亲眼见着了?又是春宫册、又是怪癖的、你们自己老子娘的那点糟粕事儿、怎么不说给众人听听?这么爱背后讲究人,莫不是出生的时候被产婆扯了舌头?”
“你!”
“我骂的就是你!还有你!”白苏显然已经情绪上头,指着二人的鼻子便是一通骂,“一个个长得人模人样,暗地里却面目丑恶!难怪只敢背后讲话,顶着你们这张脸出去见人、怕不是会被千人唾弃、引万人作呕!我要是你们老子娘,都不如生两颗臭鸡蛋!反正都一样——又臭又恶心!”
“你……你太过分了!”
“就是!你、你好粗鲁……”
二人急得直跳脚,一时想不出回击的话,显然被如此直白的骂词冲昏了头。
“咳咳!”门口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穆槿手提着一只布包裹,一脸严肃地走进来,抬声道:“何事如此吵闹!”
“羽林卫大人!”二人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凑上去,扮作委屈地哭诉道,“大人,你看她~面对我们两个太医院老人儿,全然不顾礼法,还敢指着我们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就是,大人,白苏如此扰乱宫中秩序,您快把她抓起来!”
穆槿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她说什么我倒没听清。只是我此番前来,也是有些事想找二位姐姐核实一下。”
“啊?我们?”
“最近宫里到处传一些不堪的事,太子殿下特命羽林卫多在后宫探查,看看这流言究竟从何处而来!太子殿下有令,一旦发现造谣者,直接送去苦役司!二位姐姐,”穆槿邪恶一笑,“方才这屋里可是有人传太子殿下的闲话了?还是……我这耳朵听错了?”
二人吓得面色惨白,尴尬地笑道:“怎么会?这屋里就我们三个、没有人传闲话~”
“哦?那方才你们说白医师对你们破口大骂,究竟所为何事啊?”
“没~有~的~事~呵呵、我们……我们的药煎好了吧?啊?”
“啊、好了、该给娘娘们送去了哈哈……”
二人强笑着,各自提了药壶夺门而出。
穆槿抿着唇看她们走远,笑得直拍大腿:“哈哈……白医师、她们……”
白苏阴沉着脸,坐下继续默默看火。
“白、白医师,你还在生气?”穆槿凑到近前,怀抱布包裹,蹲下说道,“哎呀……其实她们说的也并非……”
“并非人话!”白苏再次忿然作色,“她们岂敢如此乱说?殿下忧国忧民、德才兼备、是瑶花琪树般的人!她们才过分!”
“没错!”穆槿顺着她附和,似乎在哄孩童,“她们太过分了,我这就去把她们抓起来!敢造殿下的谣,全都送去苦役司!”
穆槿作势起身,却被白苏抓住了胳膊,犹豫着问道:“哎、殿下他……真的要抓造谣者,去苦役司吗?”
穆槿眼眸微转,故作严肃地说道:“没错!看她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等等……苦役司是做什么的?”
“啊~也没多苦,就是给底下的宫人、内官浆洗衣物、洗刷恭桶、没日没夜地做些擦洗、修补的粗活……”
“啊?阿槿姑娘,要不你这次就当没听见吧……”
“白医师,这你也心软?”穆槿忍俊不禁道,“刚才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她们那么诋毁殿下,我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你开口,我真的要亲自教训她们一顿!嘿嘿……不过白医师,没想到你骂起人来,竟然那么厉害!完全不像你了!”
白苏羞愤交加,低头假装看火,支吾着说道:“你、你可别跟殿下说……我、我不是那么凶悍的人……”
“白医师~你放心,我不会跟殿下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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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唇舌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