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不到,墨子乘回到了潇江的大船上。他摘下笠帽,露出深邃的眉眼,腮边挂着淡淡的胡茬。
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为人阴狠,颇具骇人之气。
他脱去外衫,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伤口,凝眉自语:“想不到,他身边竟还有高手……”
去年,他以寒泽特使的身份出使沐华国,却在宴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当众羞辱。由于当时寒泽国国力稍逊,墨子乘选择了忍气吞声。
时至今日,寒泽国逐渐强大,军力不同往日。当初那番羞辱,他要百倍奉还!
忽然,船舱门响,他侧过身掩饰受伤的胳膊,冷声道:“进来。”
“王子殿下,您方才去了何处?属下等了您许久。”
“什么事?”
“呃,是国王他来信了,说您已经出来三个月,按理说早已超过了规定时间……”
“你没给他回信说本王子还有要事?”
“殿下,这……”仆从为难地说道,“国王派您来沐华国的目的,是战资。可眼下郑准手里那批战资打了水漂,您继续待在此地也无济于事。”
“你是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提醒您,这个郑准是奸诈小人,不该深交。”
墨子乘不屑一笑:“呵,各取所需而已,本王子替他杀人,他还我战资,何来深交?”
“殿下,那国王那边?”
“回信,就说本王子一定会带回战资,并且还会给父王带一份大礼!”墨子乘冷笑道,“对了,玄冥谷那边进展如何?”
“回殿下,还在试药阶段,大祭司说药性不稳,还需改良。”
“要改良到什么时候!”墨子乘不耐烦地问道。
“大祭司说,试品不够,还要……”
“还要抓人?”他满脸不悦,“江北百姓频频失踪,郑准说朝廷已经重视,再抓下去,必然会暴露……让玄冥谷那些家伙,即刻把药投到江北,点式分散,根据最后效果再行改良。”
“殿下,沐华国最北边是北境之地,离咱们北漠最近,为何大老远绕过去试药?”
“蠢!狡兔不吃窝边草,万一这种东西误伤了我国百姓,反而砸了自己的脚。更何况,”墨子乘目光阴厉,“听说郑准要在北境之地重建战资仓库,本王子先行他个方便。等他建成之后,说不定是谁的呢!”
八月十六,卯初,天色渐明。
府衙大门一开,十几口百姓便一拥而上。
两个捕快顿时慌了:“放肆!府衙重地,尔等为何喧闹?”
其中一对中年夫妻当即跪下,大声哭诉道:“大人!求大人为我们作主啊,我家孩子昨夜在城外走失,一夜未归……”
“我家的也是!请大人为我们作主哇……”
“你们都是?”两名捕快大吃一惊,其中一人道,“你去禀告同知大人!我去驿馆请容知府。”
驿馆,卯初一刻。
南星和穆槿一脸严肃地从前厅出来,刚到院中,就听到白苏房内传来阵阵咳声。
房内,白苏端着汤药来到榻边,轻声道:“你醒了?先把药喝了。”
“咳……白医师,我这是怎么了?”容知府刻意压低嗓音,沙哑地问道。
“你昨晚回来之后就晕倒了……而且,你是女子?”
容知府瞬间瞳孔地震,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你知道了……”
白苏轻声安慰道:“你别怕,你晕倒之后,我检查你的身体才知道的。”
“那他们……”
“殿下他们也都知道了。”
容知府顿时坐立不安,正在此时,门被叩响了。
白苏前去开门,南星和穆槿走了进来:“殿下。”
容知府坐在榻上低头不语。
南星看着她,严肃地说道:“府衙出事了。”
容知府立刻抬起头来,面露担心:“什么……”
“你放心,同知大人正坐堂审理,本宫已派穆枫去了解情况。”南星说着坐到桌旁,道,“你现在需要回答本宫的问题。你,不是容秉?”
她垂眸摇头。
“那你究竟是谁?”
她缓缓提了口气,声音细腻温柔:“小女子名叫容浔,家住江州府鹤龄郡伯阳县,容秉……是我亲哥哥。”
穆槿和白苏疑惑地对视一眼。
南星继续问道:“你为何冒充知府?”
容浔神色黯然,接着娓娓道来……
两个月前,汛期严峻,容秉当时身为伯阳县令,因本县治水效果显著,特被提拔为新任江州知府。然而没过几天却突然失踪,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容浔四处奔走,告到郡守门前乞求帮忙寻兄,结果被拒之门外。母亲本就疾病缠身,念子心切,一个月前便郁郁而逝了……
“吏部接连下发催令,无奈之下,我只好拿了哥哥的任职文书,整理了他的治水之策,扮成男子来到江城上任。”
“你哥失踪这么大的事,郡守居然置之不理?”南星狐疑道。
容浔擦了擦眼泪,说道:“没错,他们一听我是找我哥,就把我赶出了衙门。而且,我来到此处之后,本以为会被拆穿身份,可府衙的诸位大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他们以为我就是‘容秉’。”
南星眉头微沉:新任知府无故失踪,郡守却不予理睬?他一定知道什么,在刻意隐瞒?江城府衙并未怀疑新任知府的身份,说明他们不知道容秉失踪……
鹤龄郡守一定有问题!
忽然,容浔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榻下,跪地请求道:“太子殿下!小女子知道殿下公正秉直,求殿下为我作主,我哥他失踪一定有内情!”
“本宫知道,你先起来吧。”南星不忍地看着她,随后示意穆槿扶她起来。
一个女孩顶替兄长,孤身走马上任,一路跋山涉水,何等艰辛?
南星不禁叹了口气,然后问道:“白医师,她的病情如何?”
“回殿下,臣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她。”
南星点点头。白苏来到容浔面前,问道:“容姑娘,你昨夜去过哪里?遇见过谁?”
“我昨夜去了城郊河畔,放河灯缅怀父母……啊、子时左右,穆槿追着刺客从我身后过去,那刺客朝我扔了像烟雾一样的东西,我当时觉得呼吸困难,穆槿就带我回来了。”
穆槿开口作证道:“是的殿下,她当时咳得厉害,我便让手下去追人,我陪她在那儿待了片刻,就赶紧回来了。”
白苏激动地说道:“是烟雾?殿下,臣知道了,容姑娘不是生病,恐怕是中毒。”
“中毒?!”三人面面相觑,满脸惊讶。
“没错,昨夜我替她检查时,在她的口鼻处闻到一股异香,本以为是迷烟致昏,可她身体高热、咳嗽,就像得了风寒一样。这并非一般迷烟的功效,所以我猜应该是中毒。她身上的红斑就是佐证,应该是身体对毒物起了不良反应。”接着,白苏转向容浔问道,“容姑娘,你现在有何感觉?”
“浑身无力、头晕恶心……还有些发冷。”
“那就是了!你好好休息,我重新替你开副药,稍后送来。”
说着,白苏匆忙跑了出去,全然忘记还要回南星的话。
“哎……”南星无奈地撇撇嘴,然后强颜笑道,“容姑娘,你先好好休息吧。阿槿,你留下照顾她。”
“白医师!”南星追到驿馆门口,远远叫住了正要上街的白苏,说着她缓缓走过去,“你去哪儿?”
“殿下,臣去抓药。”
“我跟你一起。”
街上人声熙攘,二人并肩边走边聊。
“白医师,你当初为何进宫?不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殿下为何这样问?”
“哦,”南星不自然地笑道,“因为……自古以来,少有女子入仕,阿槿是为了我加入羽林卫,容浔是代兄赴任。所以我想,白医师入宫当差是自愿而为吗?”
白苏无奈地笑了笑,自嘲道:“算是自愿吧。女子十五岁及笄,之后便称为‘待嫁闺中’。说来好笑,臣待嫁五年,乡下人言闲杂,‘闺中’门槛快被那些媒人踏破了。所幸,承家师举荐入宫,也为讨个耳根清净,臣便进了太医院。”
“唉,粗鄙之地,只教女子外嫁从夫、相夫教子,婚后又被柴米琐事为困,白白荒度半生。”南星若有所感地叹道,“以白医师之才能,留在那种地方,着实可惜。”
“太子殿下出身高贵,竟也懂乡凡女子之苦吗?”
南星尴尬一笑,道:“本宫……虽自小生养在宫墙大院之中,也曾亲眼见过普通人的生活场景……就比如这里,你看那些高门小姐,待嫁闺中时就不被允许抛头露面,就连婚后为一家生计上街采买,都有严格限制。若是高嫁到规矩人家,更要遵循‘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为女子,一生受约束不得自在,何其苦也。”
白苏看着南星暗自神伤的表情,饶有兴味地问道:“那要是殿下您将来有了妻室,难不成还要打破这亘古以来的礼法吗?”
“我?妻室?”南星怔了一下,微思后不好意思地笑道:“嗯……我希望,女子是自在快活的……像你一样。”
“我?呵呵……”白苏不禁掩口笑道,“您觉得臣自在快活吗?”
“白医师,你不快活吗?”南星一脸认真地说道。
“殿下,你在宫里快活吗?”白苏轻声反问。
南星愣住了,无言以对。白苏见他不语,淡淡地笑了一下,顾自向前走。
南星快走两步追上她,问道:“那你怎样才快活?”
白苏淡然笑道:“快活重要吗?臣自小跟随师父行医救人,知道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不快活的,可人终究要活着。因此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众多苦难中做出抉择,选一种能承受的,然后活下去。就像臣一样,臣受不了乡下的闲言逼婚,就选择了入宫救人。可宫里却不是人人可救,对于医者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番苦难呢?”
“那你,后悔进宫了吗?”
“目前没有,”白苏停下脚步,面对南星笑道,“跟着殿下一路走来,臣救治了很多灾民,帮助了很多人……这段时间,臣心里是快活的。”
说完,白苏微笑颔首后,转身进了药铺。
南星想着她的话,呆在原地良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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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女子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