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我告诉姑娘们,我们不认命,我们要搏命!]

chapter 14

村支书和村主任裤脚一提紧跟其后。

一进屋就目瞪口呆,家里没一处能落脚的好地方,灶屋更是被砸得不成样子,火塘里的火灰撒得四处都是。

依朵和叶香萍进去时那男人已经被赵满田制住,村支书和村主任拦在中间,小燕连忙去角落里扶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田春花。

赵满田一脚踢飞岩大勐的酒瓶,气得不行,“你个瘪三!肿肿酒(喝喝酒)就打婆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岩大勐显然喝多了酒醉得不行了,叫囔起来:“臭婆娘儿子也生不出来,喊她拿钱给老子喝酒天经地义!她欠老子呢!”

骂着又要冲过来,村支书和村主任连忙上前架住人,田春花吓得全身一抖,死死抱住自己,眼神麻木。

躲在屋后的小姑娘忽然冲上前重重踢了岩大勐一脚,而后跑回阿妈身边,紧紧抱着阿妈的胳膊。

岩大勐冷不防被踢了一脚,气得大骂:“小杂种!你信不信老子挨(把)你卖克缅甸!”

“啪!”村支书甩了他一巴掌,“你信不信今天我就叫李队长来把你抓回克派出所关着!”

村主任也怒指着他:“现在是文明社会!张口闭口卖卖卖!拐卖妇女儿童是重罪,你怕是想牢底坐穿!”

岩大勐不敢对村干部怎么样,回过头,血红的眼睛便死死盯着田春花,“臭婆娘!你竟然敢给老子叫来村委会呢!老子弄死你!”

“你再雄一句试试?”村主任沉了脸。

岩大勐憋红了脸,忍了又忍,憋屈大吼:“臭婆娘赔老子钱!!”

田春花抱着女儿不吭声。

岩大勐平日里没这么暴躁的,顶多爱偷奸耍滑一些,就是不能碰酒,一碰酒就会暴躁、易怒,还爱打人。

可偏偏他又爱喝酒,喝了酒就发火打人,田春花嫁过来了那么多年,一年至少要被打一次,多的四五次都有。

依朵看看鼻青脸肿的女人,再看一眼小燕,忽然出声:“要她给你钱喝酒那还不好办。”

所有人看向她,连吵吵囔囔的岩大勐都狐疑地停了下来,“你说哪样(什么)?”

依朵说:“我跟依慧在公雾山包了块地种咖啡,正在找人跟我们一起种,你要是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保管你以后日日都有钱喝酒。”

岩大勐嗤了一声:“种咖啡就有钱,哪个鬼跟你瞎扯呢?”

村支书和村主任面无表情:“我们说呢。”

岩大勐:“……”

他甩了甩头,稍微清醒了些,“种咖啡能挣钱?”尾音狐疑地上扬。

村支书:“那是当然。如今年轻人对咖啡的需求正在持续上升,我国能种咖啡的地方少之又少,不然你以为政府为什么大力鼓励我们这边的老百姓种咖啡,还给予政策扶持?”

岩大勐也不是个傻的,起码也读过几年书,稍稍一思索就转过了弯,但又害怕:“咖啡哪里会有那样好种呢,还说种就种了……”

依朵瞥他一眼:“我啊,说种就种了。”

岩大勐:“……”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那个被县委书记亲迎,被一排排小汽车接走的大人物,他就是跟依朵买了咖啡的。

没想到她前几年种着玩一样的咖啡,居然也有人买。

也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是寨子里第一个把咖啡种出来的人,自然敢说这种大话。

如果跟着她种——可话又说回来。

万一……

他看了眼田春花,心思左右摇摆。

依朵十分清楚这种男人既要又要的卑劣内心:“你不就是怕干失败嘛,放心,又不要你干,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就是了。”

“干成功了你以后一辈子的酒钱都有着落,干失败了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你又不亏。”

岩大勐把这话听进去了,眼珠滴溜一转,顿时心动了,再次确认:“种咖啡真能赚大钱?”

赵满田嗤道:“不能赚我疯了同意依慧克搞,一包还一百亩?”

村支书忍住了翻白眼的动作,说:“我们就是特地来看你们寨子的咖啡基地搞得怎么样了。”

村主任也说:“你们寨子这次种咖啡,上头可是重点关注呢。”

岩大勐看看两个村干部,头脑瞬间清醒得不得了。

挣开赵满田的手,他搓了搓手心,一瞬间阿谀地笑起来:“能挣钱好啊,能挣钱就好!那就让我们家春花跟你们一起干嘛。”

依朵暗自翻了个白眼,转而握住田春花的手,轻声问道:“春花嫂子,你给愿意跟我一起种咖啡?”

田春花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再缓缓看向木着脸的侄女,最后目光落在怀里木讷的女儿身上,眼泪一颗颗掉落。

其实昨日下午,小燕就来跟她说过种咖啡这个事了。但是当时被她拒绝了,不用想都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她去种的。

而且她也害怕,咖啡有多金贵、有多难种早在岩大龙种死后就给寨子里的人留下了阴影,所以她想都没想一口就拒绝了。

甚至在今日上午看见小燕又一次跑来家里时还发了火,喊她要种就自己种,别来拖她下水。

可也就在那时,出去喝了一夜酒的岩大勐回来了,一回来就扯着她的头发喊她拿钱出来。

她哪里有钱,女儿上学的钱都被他拿去喝酒了,不然也不会开学了快两个月了女儿还在家里。

她忍不住跟岩大勐反抗了起来,结果就是被打得更厉害,连家都被砸了。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她早已没了退路。

娘家不给力,她连回去都不敢。

她实在是,没路走了。

田春花擦了把眼泪,苦笑着说:“我跟你们种。”

她认命了,她没办法了。

那种向命运低头的绝望模样刺了依朵内心一下,她使劲握了握那双粗糙的手。

田春花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依朵的眼,忽然从那双坚韧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好像在说,别怕,这是搏命,不是认命。

-

当天中午,几人齐聚村长家,由村长统计承包荒地的总面积,共计三百亩。

其中依朵和依慧各承包一百亩,叶香萍是最出乎意料的。她一咬牙竟然承包了五十亩;其次是叶玲在她阿爸的严防死守下承包了二十亩;最后是田春花和田小燕合作承包共三十亩。

由于公雾山是属于班贺下寨农村集体荒地,村长已经向村委会提出了明确用地的承包申请,接下来便是农村集体荒地的民主决策,即召开村民会议。①

村长挨家挨户打了电话,没电话的就上门去喊。

下午四点多,院子里便站满了各家各户的代表。

大部分人一脸蒙,极个别少数人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果然,在各家代表基本来齐了以后,村支书先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各位父老乡亲们,百忙之中把大家喊来,是要说一说这个农村荒地呢开发跟利用……”

一番讲话完毕,村支书看向村主任。

主任摆了摆手表示不说,赵满田这才站出来:“刚刚黄书记也说了荒地呢开发使用,现在又赶上政府大力扶持老百姓种咖啡呢政策。”

“经过我们一致商量,决定将公雾山那片荒山,由本寨寨民叶依朵、赵一慧、田春花等人联合承包,发展咖啡种植……”

“在此之前,先问问大家呢意见,给同意依朵他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大家先讨论讨论,过半小时我们举手表决。”

赵满田说完,依朵和叶香萍、叶玲还有田春花从家里抱来碗进入村长家的灶屋,依慧阿妈和田小燕已经烧好了开水,煮好了茶。

依朵便提着茶壶,一碗一碗倒出去,端着到院子里或站或坐的家庭代表面前:“阿昆哥,站疾了(累了)喝口茶。”

那男人接过,笑了声:“就你们几个女人也想包地种咖啡?哈哈,你还不如早点嫁人呢。”

依朵嘴角抽了抽,保持笑容:“这不是想着之前随便种呢咖啡都会有人买么,就想着不如多种些,也好多卖点钱。”

她把水端给下一个:“抱(baox:姑父舅舅),你也站疾(累)了,喝口茶。”

姑父接过,摇了摇头:“栽几棵得了,哪有那好赚呢钱,招呼(小心)赔了倾家荡产呢。”

依朵真想摔碗了,都是亲戚,哪有上来就说人家倾家荡产的?

她扯出个假笑,继续倒水给下一个,“赔不赔么都是以后呢事,先种再说嘛。”

“咖啡就跟茶一样,以后肯定会大量种植呢。”她问喝茶的三个代表,“你们给要跟我一起种?”

三人齐齐摇头。

一人一句:“我们可不敢整……”

“你阿伯都说了,咖啡金贵,难种活,你莫逞英雄!”

“你还是老老实实嫁人得了!一个女人家家呢不嫁人,招呼以后不有得人要你呢……”

依朵自动过滤,直奔主题:“既然你们不种么那你们同意一下我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这个事嘛。”

她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到时候承包土地的钱都用在寨子建设上,修路啊,拉水管啊……反正不管我赔不赔钱,寨子都会有钱,你们说给好?”

“喔?还能这种噶?”

“这倒是好呢,省得村长年年朝我们要钱建这个修那个呢。”

“么就支持你嘛。反正好言难劝该死呢鬼。”

依朵扯着没有感情的笑,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继续下一个。

茶水端到阿妈面前时,依朵顿了下,叶嫩妹也转开了头,母女俩在这事上是死犟着,一个不跟一个说话。

这边叶香萍也同样将茶水端到了她阿爸面前,岩大龙一脸鬼火,“你个白眼狼!跟着依朵胡闹也不达(跟)我说声,你眼里给还有我这个阿爸呢!”

叶香萍眼睛都还没消肿,想起上午的事,态度一下冷淡下来:“嫁出克呢姑娘泼出克呢水,这话还是你亲口说呢,你既然不管我呢事,那我呢事你也管不着。”

说完不再理会,倒了水,对着下一个人又扬起笑脸:“阿忠哥,喝口茶水……”

“啪!”

一个巴掌声忽然响起,众人一愣,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田小燕歪垂着脸,头发全部散开。

她面前站着她阿爸,手高高扬着。

中年男人眼冒凶光,张口怒斥:“田小燕你是要死了噶?”

“还敢承包荒地?!你怕是要我们家倾家荡产你才高兴给是?我咋会有你这种恶毒呢姑娘……”越说越气,中年男人抬手又要打。

田春花急忙跑过去,一把拉过小燕,对上自家阿哥:“大哥,是我跟着依朵干呢,小燕只是帮我倒倒水,你打她整哪样(做什么)?”

小燕阿爸指着她,一脸火大:“你也跟着瞎整乱整!你也不想想咖啡真有那样好种咋会没人种?”

“不说我们村委会了,就是整个南洛乡,整个梦县都不有几个人敢种!去前年来梦县承包土地种咖啡,最后赔了汉裤(裤衩)都不剩那个大老板你是忘了噶?!”

中年男人怒而转头,“你们家大勐呢?他咋会同意你瞎搞!!”

岩大勐也是村民家庭代表之一,闻言从旁边过来,笑着说:“大哥,反正也不有多少。外面把这个咖啡说得多贵多贵,我倒是要瞧瞧给真,就给她种种瞧。”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再说赔了我们就找前头那几个,”眼神滴溜溜地在依朵身上绕了圈,“找她赔我们不就成了,反正她怂恿呢,我又不亏。”

小燕阿爸沉默了,看着眼前满眼算计的妹夫,随即又转向小燕:“你真的不有跟着搞?”

田春花握着田小燕的手紧了紧。

小燕抬起头,右脸红肿,双眼麻木,冷淡说:“不有。”

小燕阿爸不说话了,水也不喝。

田春花赶忙带着小燕往旁边退开。

半个小时转瞬而过,赵满田在上面拍了拍手,“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静一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满田说:“同意把公雾山承包给叶依朵赵一慧等人种植咖啡呢代表请举手。”

岩大勐第一个积极举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怂恿着旁边的人举手。

叶玲阿爸在叶玲手指头戳戳戳下瞪了女儿一眼,而后慢吞吞举起手,随即是刚刚跟依朵说话的那几个。

稀稀拉拉的,竟然也有了一半的人举手同意。

依朵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村民代表大会议定公示后,赵满田就上报了南洛乡人民政府审核。

当时正好赶上肖副乡长下乡回来,听说他们要承包荒地种咖啡很是高兴,又见他们流程正确,一上午就给了批复,并且提醒他们,面积超过五十亩的还要去县农业局与国土局备案,同时要拿到集体荒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才可以开荒。

赵满田和依朵谢过肖副乡长,隔日到达梦县后再次兵分两路。

赵满田先把依朵送去国土局,国土局流程简单,只需递交材料,盖章备案就可以了。他则去流程复杂一些的农业局,要备案审核,还要申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到底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这种政府单位。

依朵有些胆怯,进门时没忍住东张西望了一下,结果差点被大厅的保安轰了出来。

一番解释下,保安听说她是来备案荒地承包的,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去找某某某。

他说得太快,依朵后两个字没听清,但见他一脸严肃也不敢再问,想着知道姓也是好的,便顺着他指的楼梯上去。

二楼走廊更安静、更冷清,一个人也没有。

依朵抬头看向一间间办公室门口上的牌子,想着自己的是荒地开发,那应该是土地利用办公室,便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听了她的来意,说她应该去斜对面的林草资源办公室,依朵过去了,但里面没人,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才回来。

进办公室递了材料,办公桌后面的人说这个要去地籍办公室确权,其次才去土地利用办公室备案。

依朵想起刚上来时去的办公室,顿时抿了抿唇,又跑去地籍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材料,说她少了份规划部门批准的荒地用途变更说明。

依朵翻出材料里荒地承包合同的原件,文件里载明了公雾山的用途和开发规划,是经乡政府审核批准了的。她想说这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嘛,但也怕自己搞错了,赶紧出办公室给村长打了个电话。

赵满田回:“我们这个荒地是属于本寨寨民优先使用的集体荒地,只需乡政府批准就可以了,不用到规划部门审批,你跟他们说一声噶。”

“好呢。”她就说嘛。

挂了电话,依朵抱着材料再次进去,把情况说明。

坐在电脑后的工作人员不耐烦抬头,语气很冲:“我说了要就是要!你不要跟我犟!还想不想盖章了?”

依朵被凶得有些懵,张了张嘴巴:“可我们情况特殊——”

“叮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工作人员不再管她,转头接起电话:“喂,主任?哦哦,你说呢那个事我认得呢……”

依朵闭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工作人员接完电话,收了份文件站起身,看也不看她就出了办公室。

依朵懵了两秒,反应过来时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她追出去两步,又回来收起红实木办公桌上的材料,再快步跑出办公室,然而走廊上已经空荡荡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干站片刻,想着等人回来再跟人好好说明一下,于是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光从走廊外的窗户上照了进来,大理石地板上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陆续传来办公室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依朵抬头看去,一个接一个的工作人员往楼下走去。

依朵有些慌了,看样子是到下班时间了,那个工作人员是不会回来了吗?

她赶忙站起来往地籍办公室走去,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保安都上来巡逻了,告诉她人都走完了。

依朵愣住,抿了抿苦涩的嘴角,最终只能拖着塌下的肩膀走出国土局大门。

站在街边仰望着天边即将落山的太阳,她沉沉叹了口气。

捞出手机想看眼时间,结果手机没电关机了。难怪后来村长都没给她打电话。

本来是说今天把资料递交上去,盖了章后今天就回寨子的。哪知道流程这么复杂,绕来绕去的。

依朵左右看了看,心生绝望,全是陌生的街道。梦县来得少,她根本不知道农业局在哪里。

正一筹莫展时,一辆车身流畅的黑色轿车忽然在她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丛夕阳透过车窗,男人清隽的面容映在黄昏里。

依朵顿时愣住,恍惚中想,他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吗?

车里的温聿白见她呆呆的,有些好笑,先出了声:“怎么垂头丧气地站在这里?”

①参考《罗平县农村集体荒地暂行办法》第三条、第七条。(云南省曲靖市罗平县)

下一章要在后天零点发布,后面的章节为留住寥寥无几的几个读者朋友,我会不定时发放红包,还请大家多多评论,段评也开啦,多跟我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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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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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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