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殿门,带着些许深秋寒意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殿内的龙涎香太浓了,熏得她头昏脑涨,此刻被冷风一激,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抬眼就看到对面的月白色身影。
茕茕孑立,如同霜风中一竿修竹。
张贯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秋日的阳光从飞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一袭月白袍衫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
秦般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秦般若垂下眼,最先移开了目光。
这么些年,再多的感情也都该磨灭了。如今她放过他,他也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生几个承欢膝下的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她垂下眼,微微颔首,算作行礼,然后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
不过她始终没有说话。
张贯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不知怎么的,他又在她的身上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了。
不是相貌。
是那种时不时露出的习惯和眼神。
但怎么可能呢?
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闭了闭眼,转身朝殿内走去。
“臣张贯之,叩见陛下。”
御案之后,晏衍正低着头批阅奏折。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听起来心情不错:“起来吧,什么事?”
张贯之没有起身,跪在原地道:“臣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晏衍的笔尖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他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说。”
“臣听说,贵妃娘娘的丧仪照旧?”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晏衍批折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手头的折子批完之后,方才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张贯之。那目光很淡,就像是从高处俯瞰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张爱卿,”晏衍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改任礼部了?”
这是明显的敲打。
换了旁人,早就慌张请罪了。
可是张贯之依旧跪在那里,姿态恭谨,声音清正:“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若贵妃娘娘尚在人世,这丧仪继续办下去,恐怕于礼不合。”
晏衍办这丧仪,自是存了私心。
章平帝的贵妃死了,他的皇后才能名正言顺。
只是这等悖逆心思,如今还不是在这些人面前提起的时候。
“母妃尚在人世?”晏衍轻轻“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贯之低垂的眉眼上,“在哪里?”
张贯之沉默了一瞬。
那日女人呼吸虽然微弱,但并没有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不可能死。除非......是他对她下了手。
张贯之手指微缩了一下,这么些年她对这个名义的上的养子如何。他应该比自己更清楚。
所以,他知道了先帝对女人出手的根本原因?
而他也做出了同先帝一样的选择。
张贯之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不过眨眼就被强按了下去。
“臣僭越了。”张贯之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只是那日见娘娘虽然伤重,但仍有呼吸。如今乍然闻听娘娘噩耗,心下不免恻然。若言语有失,还请陛下恕罪。”
晏衍的手指停住了。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
得体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晏衍偏偏觉得这话刺耳。
刺耳极了。
晏衍盯着他看了许久。
“张贯之。”晏衍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不低,却凉得很。
“臣在。”
“你方才在殿外,等了多久?”
张贯之沉默了一息:“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晏衍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站了半个时辰,就为了问朕这件事?”
张贯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殿内又安静了。
晏衍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朕方才在里面和三姑娘说的话......你在外面,应该都听到了。”
张贯之没有否认:“臣听到了。”
晏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听说你们的婚期原本定在开春之后?”
张贯之没有接话。
晏衍继续道:“朕记得,你今年二十有七了?”
“是。”
“拖到二十七不婚,张爱卿......你在等谁?”
话音落下,殿内方才还算和缓的气氛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
张贯之沉默了很久,方才沙哑道:“臣并没有等谁,只是早些年不想成婚罢了。”
晏衍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那如今是终于想通了?”
“是。”
“既然想通了,就好好对待身边人。别整日里朝秦暮楚,不然......最后一个也留不住。”
两人对视良久。
张贯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慢慢垂下眼:“微臣谨记陛下教诲。”
晏衍冷呵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新的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事,“看在上次的事上,今日朕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朕的耐心有限。”
“张爱卿。”
张贯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方才慢慢开口道:“微臣叩谢隆恩。”
“下去吧。”
晏衍都没有抬眼再看他,就已然重新投入到了奏折之中。
张贯之叩首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等他离开,晏衍悬在纸面上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豆大的墨点瞬间盖住了原先的字迹。
他抿着唇,重重打了个叉,抬手扔到了地上。紧跟着,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的奏折。
提笔,蘸墨。却没有落笔。
晏衍将笔重新搁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将秦般若带来的那封信笺从奏折下面抽了出来,重新放回案上,摊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迹是对的。
他和母妃约定的暗号也是对的。此前为防有人模仿他们彼此的字迹假传消息,他同母妃约定凡是在几月传递,就在第几个字退半个格。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旁人不可能知道。
所以,信应该是真的。
可应芳菲此女,母妃之前从未对他提起过。而且这个女人今天表现得也很奇怪,行为奇怪,眼神......也很奇怪。
到底遗漏了什么?
晏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长案,心下反复不定。
忽然,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将信纸翻过来前后翻看。
八行笺,素色宣纸,纸面平滑,上头带着蝙蝠暗纹。
是宫里统一配的信纸,每个殿都有。
他轻呵了声,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母妃宫内用的是冰纹宣,宣纸中的极品。纸面有自然的冰裂纹理,质地洁白细腻,吸墨性极佳。
这封信,不是在母妃宫里写的。
那只有一个可能。母妃是在别处写了这封信,之后交给了应芳菲。
晏衍将信笺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果然。
也不是紫玉光。
母妃宫中的用墨由上等松烟混合麝香、冰片、珠粉、金箔屑等而成,磨墨后墨液乌黑润泽、泛紫玉光,香气清雅,落纸不滞、遇水不化、久存不褪色,称之为紫玉光。
不是在宫里,还能在哪?
猎场之中?可自到了猎场,母妃和他几乎没有分开过。她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又是什么时候交给应芳菲的?
应芳菲。
这个名字,他从前从未在意过。不过是一个痴恋张贯之多年的侯府三姑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母妃为何会将这样一封信交给她?
母妃在宫中十几年,从不轻易信人。
她的人,他都知道。
松怀吉、费武、澹台春,还有一些隐藏得更深的暗桩。可这些人里,没有应芳菲。
一个从未与母妃有过任何交集的外臣之女,凭什么得到母妃的临终托付?
而且信的内容,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对。可却经不起深究,若母妃当初真的感觉到了异常,她随时都有时间同他说,又何必舍近求远,留下这样一封信?
既非托孤,也非遗言。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信来得都极为奇怪。
晏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想起了方才那个女人的眼神。
一开始垂着眼,看也不敢看他。若说害怕,可后面又敢跟他讨价还价。
晏衍闭上眼睛,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
许久,晏衍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暗夜。”
殿角的阴影中,有人影微微一动:“在。”
“去查。”晏衍的声音很轻,“应芳菲这个人......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喜欢什么,怕什么。朕要事无巨细,全部知道。”
“是。”
“还有,”晏衍顿了顿,“她坠马之后,谁给她治的伤?用了什么药?中间可有什么异常?”
“是。”
暗影退去,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晏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信笺上,久久没有移开。
应芳菲。
你同母妃到底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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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