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标记

那个洞口很小,边缘粗糙,参差不齐的砖石碎屑和干硬的水泥渣滓刮擦着顾怀升的皮肤,像无数只细小而冰冷的牙齿,在他侧身挤入的瞬间,留下了一道道细微却清晰的、火辣辣的划痕。他几乎是以一种近乎拆卸自己骨骼的、极其别扭的姿势,先将肩膀(受伤的左肩在前,他不得不刻意扭转,让右肩先行)塞入那个狭窄的开口,然后是头颅、躯干,最后是双腿——整个过程伴随着布料与粗糙砖石的剧烈摩擦声,以及他自己因为强行挤压和左肩伤口被牵拉而无法完全压抑住的、从齿缝间逸出的、短促而沉重的抽气声。

当他的身体完全滑入墙后那片更加深邃、浓稠、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时,一股远比洞口处涌出的更加浓烈、也更加复杂的浑浊气味,像一堵有实质的、潮湿冰冷的墙,迎面将他彻底淹没。

灰尘。陈年的、厚重的、仿佛已经在这片封闭空间里沉积了数十年的、带着腐朽纸张和木质纤维气味的灰尘。

霉味。潮湿的、阴冷的、深入砖石骨髓的霉变气息,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无形的真菌,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吸、蔓延。

铁锈。不止是铁锈,还有更淡的、却更加刺鼻的……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残余气息?像是消毒水,又像是……福尔马林?这废弃器材室以前是存放体育器材的,怎么会有这种气味?

以及……

顾怀升的心脏,在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猛地缩紧!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神经末梢的……

血腥味。

新鲜的、温热的、带着铁锈甜腥气息的血腥味。

混杂在那片陈旧腐朽的复杂气味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滚烫的石子,瞬间激起了顾怀升所有感官和理智的、最激烈的警报!

林旭!

他受伤了?!

顾怀升的眼睛在黑暗中疯狂地适应,瞳孔急剧放大,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光线轮廓。这个夹层空间比他想象的更加逼仄,高度可能只有不到两米,宽度……他伸展开的双臂几乎可以同时触碰到两侧冰冷潮湿的砖墙。深度未知,前方是更加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空气不流通,沉闷得令人头晕。灰尘的浓度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口掺着沙砾的、粘稠的液体,刺激着鼻腔和喉咙,带来强烈的咳嗽**,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制——不能出声,不能……不能暴露,即使这里可能暂时安全。

“林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慌,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激起微弱却清晰的回音。“你在哪?”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还有……还有从更深处、那片浓稠黑暗里传来的,一种极其微弱、却规律性的……类似液体缓慢滴落的“嗒……嗒……”声。

不是之前在外面听到的那种沉闷的滴水声。

这个声音更轻,更黏稠,间隔也更短。

像是……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干燥的灰尘或某种吸水性不强的材质上,发出的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声响。

顾怀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不再等待。

也顾不得左肩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传来的、几乎撕裂般的剧痛。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那股新鲜血腥味最浓郁的方向,踉跄着、摸索着、狼狈不堪地爬了过去。

手掌和膝盖按压在厚厚积灰的地面上,扬起更多的尘雾,呛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一阵阵血腥味的干呕。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凭借着那微弱的声音和气味的指引,在黑暗中盲目而疯狂地向前。

大约爬了三四米——在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这短短的距离却显得无比漫长——他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片……

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明显粘稠质感的……

液体。

黑暗中,看不清颜色。

但那触感,那温度,那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浓烈的铁锈甜腥味……

是血!

顾怀升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冰凉,冻结在四肢百骸。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沿着那片潮湿粘腻的液体,颤抖着、摸索着向前。

然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布料。

粗糙的、廉价的、洗得发白的棉质布料。

是林旭那件灰色连帽卫衣的衣角。

布料,已经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大半。

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林旭!”顾怀升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刻意压低的嘶哑,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惊叫。

他猛地扑上前,双手颤抖着,在一片黑暗和灰尘中,胡乱地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无声无息的人形轮廓。

触手,是冰冷得不正常的体温。

还有……还有那具单薄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却持续的、因为疼痛或失温而产生的颤抖。

“林旭!林旭!看着我!说话!”顾怀升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带着哭腔,带着恐慌,带着一种前世亲眼目睹林旭从高楼坠落时、那种世界在眼前彻底崩塌的、绝望的疯狂。

他摸索着,双手捧住了林旭的脸。

触感冰冷,皮肤上沾满了灰尘和……和某种湿滑黏腻的东西。

是汗?

还是……

顾怀升不敢想。

他用颤抖的指尖,慌乱地摸索着林旭的脸颊,试图找到他的眼睛,确认他是否还清醒。

“顾……顾怀升……”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终于,从那个蜷缩的轮廓里,艰难地逸了出来。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声带被砂纸反复摩擦过,又像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充满疼痛的黑暗里,勉强挤出来的一丝回音。

但就是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怀升眼前浓稠的黑暗和恐慌!

“我在!我在这里!”顾怀升几乎是在嘶吼,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他更加用力地捧住林旭的脸,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脏一阵阵抽紧。“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胃……”林旭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疼……出血……”

胃出血!

顾怀升的大脑,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胃出血!

怎么会突然胃出血?

是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压力过大?还是……还是因为早晨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或者……或者是昨晚的失眠焦虑,导致了胃黏膜的急性损伤?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问原因的时候。

现在必须……必须立刻处理!

“别怕,别怕,林旭,看着我,保持清醒!”顾怀升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强行注入了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迅速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动作因为左肩伤口的剧痛而有些变形——然后摸索着,试图用外套裹住林旭冰冷的、颤抖的身体。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林旭腹部那片被血液浸透的衣料。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流逝温度的触感,让顾怀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

他咬着牙,用外套尽可能地将林旭裹紧,尤其是腹部。

“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出去!去医院!”顾怀升的声音急促,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不……不去……”林旭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抗拒,“……不能……去医院……”

“林旭!”顾怀升几乎是在低吼,“你出血了!可能是胃出血!必须去医院!”

“……没钱……外婆……不能……”林旭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冷的绝望和固执,“……会被发现……你……”

顾怀升的心脏,像是被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

钱。

外婆。

被发现。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血淋淋的、现实的刀,切割着林旭本就残破不堪的生活,也……也切割着顾怀升此刻,因为恐慌和心疼而几乎要崩溃的理智。

是的,林旭没有钱支付昂贵的急诊和住院费用。

是的,林旭的外婆还在医院,需要他。

是的,如果去医院,林旭“胃出血”的原因可能会被追问,他长期营养不良、自残、抑郁的情况可能会被记录、上报,甚至……甚至可能惊动学校或社工,带来更多麻烦。

还有……还有他自己。

如果他现在带着明显胃出血、身上可能还带着其他伤痕的林旭,出现在医院,父亲会立刻知道。然后……然后所有的监控、禁闭、芯片、以及他昨晚刚刚用疯狂和疼痛换来的、脆弱的“自由”,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脏水,将顾怀升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抱着林旭冰冷颤抖的身体,僵在那里。

进退两难。

绝望,像这狭小空间里浓稠的黑暗和灰尘,一点点地,将他淹没。

左肩的伤口,似乎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刚才的剧烈动作,而传来一阵更加尖锐、几乎要撕裂他所有理智的剧痛。

但就在这时——

林旭那只冰冷得吓人的手,突然,颤抖着,摸索着,抓住了顾怀升的手腕。

力道很弱。

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别……别慌……”林旭的声音,依然微弱,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一丝近乎安抚的、断断续续的语调,“……老毛病……忍……忍一会儿……就好……”

老毛病?

胃出血是老毛病?!

顾怀升的心脏,再次狠狠一抽!

前世……前世林旭就有胃病吗?他为什么不知道?是林旭从未对他说过?还是……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过,林旭在那段被他“拯救”又“伤害”的关系之外,独自一人时,究竟承受着怎样具体而微的、日复一日的病痛和折磨?

悔恨,像毒药,瞬间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不行!这次不一样!你出血了!”顾怀升的声音,因为心疼和愤怒而再次拔高,“必须处理!至少……至少先止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不能去医院。

那怎么办?

简易止血?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想起自己书包里……那瓶母亲硬塞给他的、据说可以“应急”的、进口的止血喷雾和抗菌敷料!当时他觉得多余,随手塞在了书包夹层!

还有水!

他的水杯还在外面储物柜旁!

“你等着!别动!等我!”顾怀升语无伦次,将裹着外套的林旭小心地靠在墙角,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以比进来时更加狼狈和急促的速度,原路返回,再次从那狭窄的洞口挤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再次刮擦过他的皮肤和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但他浑然不觉。

冲到外面储物柜旁,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包,疯狂地翻找。

手指因为颤抖而不听使唤,几次拉链都拉不开。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急救包。

还有他的水杯。

他抓起这些东西,再次冲回洞口,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回到那片黑暗和血腥味中。

回到林旭身边。

林旭似乎因为失血和疼痛,意识有些模糊,身体软软地靠着墙,呼吸微弱而急促。

顾怀升拧开水杯,凑到林旭嘴边:“喝水!慢点!”

林旭的嘴唇干裂苍白,沾着灰尘和血迹。他艰难地、小口地啜饮了几口温水。

然后,顾怀升撕开止血喷雾的包装。

黑暗中,看不清伤口具体位置。

他只能凭着感觉和血腥味最浓的方向,颤抖着,撩开林旭被血浸透的衣角,对着那片潮湿黏腻的区域,按下了喷雾。

“嗤——”

细密冰凉的喷雾,落在皮肤上。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但没发出声音。

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了一些。

顾怀升摸索着,用抗菌敷料,尽可能地覆盖住那片区域,然后用外套和剩余的干净布料,紧紧按压在敷料上。

“按住这里!用力!”他抓着林旭冰冷的手,按在按压的布料上。

林旭的手,无力地搭在上面,指尖冰凉。

顾怀升只能自己用一只手,继续用力按压。

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林旭的另一只手,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

黑暗中。

狭小、肮脏、充满灰尘和血腥味的夹层里。

两个少年,一个半跪着,用尽全力按压着另一个腹部的伤口;另一个蜷缩着,身体因为失血、疼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

只有彼此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和……和那依旧轻微、却仿佛敲打在心脏上的、血液缓慢渗出的“嗒……嗒……”声,在死寂中回响。

时间,在疼痛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

也可能有十几分钟。

林旭的呼吸,似乎……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

身体的颤抖,也减弱了一些。

按压的布料下,那股温热的、新鲜的潮湿感,似乎……似乎没有继续加剧。

出血……可能暂时减缓了?

顾怀升不敢确定。

他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胀麻木,左肩的伤口更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衬衫。

但他不敢松手。

“林旭?”他压低声音,试探着叫他的名字,“好点了吗?”

“……嗯……”林旭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鼻音,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睡,保持清醒。”顾怀升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疲惫和沙哑,“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呼吸声。

然后,林旭的声音,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响起:

“……你……肩膀……怎么了……”

他在问。

问顾怀升左肩的异常。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在他自己可能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还在……还在注意着顾怀升的不对劲。

顾怀升的心脏,像被最柔软也最尖锐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疼痛。还有……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柔。

“没事。”他哑着嗓子回答,避重就轻,“一点小伤。”

“……骗人……”林旭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虚弱的、却异常执拗的指控,“……你……刚才……挤进来……声音……不对……”

他听到了。

听到了顾怀升因为伤口被牵拉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

即使在疼痛和失血的恍惚中,他的感官,依然有一部分,牢牢地锁定在顾怀升身上。

顾怀升的喉咙,哽住了。

半晌,他才低低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芯片。我取出来了。”

黑暗中,他感觉到,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

但顾怀升感觉到了。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怎么……取的……”林旭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

“……手术刀。镊子。自己。”顾怀升的回答,简短,冰冷,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林旭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疯子……”他喃喃道,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心疼和恐慌的无力感,“……你……不要命了……”

“命?”顾怀升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扭曲的、自嘲的弧度,在黑暗中无人看见,“没有你,我要命干什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林旭的心上。

也劈在了顾怀升自己的心上。

空气,再次凝固。

只有灰尘,在无声地漂浮、沉降。

许久。

林旭的声音,再次响起,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破碎的平静:

“……顾怀升。”

“嗯。”

“……如果……如果这次……我没事……”

林旭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做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你……等我长大。”

顾怀升的心脏,猛地一跳!

“等我……有能力……赚钱……还清债……照顾好外婆……”

林旭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滚烫的誓言。

“……然后……”

“……你娶我。”

三个字。

很轻。

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顾怀升的听觉神经上,烫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逆流!

娶他?

林旭说……娶他?

不是在绝望崩溃下的胡言乱语。

不是在疼痛恍惚中的呓语。

而是……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陈述事实的、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一起……住在一起。”

林旭的声音,继续着,微弱,却坚定。

“……养一只猫。”

“……叫怀旭。”

怀旭。

顾怀升的“怀”。

林旭的“旭”。

一只猫的名字。

一个荒诞的、幼稚的、听起来像是十六七岁少年最不切实际的、关于未来的、粉色泡泡般的幻想。

但在这一刻。

在这个黑暗、肮脏、充满灰尘和血腥味的废弃夹层里。

在一个刚刚经历了自己取芯片手术、伤口还在渗血的Alpha,和一个正因胃出血而虚弱濒临昏迷、却强撑着说出这番话的Omega之间。

这个荒诞的幻想。

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劈开了眼前所有浓稠的黑暗、现实的冰冷、以及未来那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荆棘和迷雾。

顾怀升的喉咙,被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情绪,彻底堵死。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失控地,冲出眼眶,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疯狂地往下淌。

滴落在林旭冰冷的手背上。

也滴落在……滴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沾满血迹和灰尘的手上。

他用力地、更紧地,握住了林旭的手。

像是要将他冰冷的手指,嵌入自己的骨血。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哽咽的、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等你。”

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旭。”

“我等你长大。”

“我等你……来娶我。”

“我们一起……住在一起。”

“……养一只猫。”

“……叫怀旭。”

他重复着林旭的话。

像是某种神圣的、不容亵渎的宣誓。

又像是……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或许脆弱、或许虚幻、但至少在此刻,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浮木。

黑暗中。

他们紧紧握着手。

一个的掌心滚烫,带着泪水的湿痕。

另一个的指尖冰冷,带着血迹的黏腻。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彼此沉重而交织的呼吸。

和……和心里那片因为这句荒诞誓言而短暂燃起的、微弱却灼热的火光。

照亮了这个肮脏的角落。

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疼痛、恐惧、绝望、以及……以及一丝微弱却疯狂滋长的、名为“未来”的星芒。

即使前路依然黑暗。

即使现实依然冰冷。

即使……即使这只名为“怀旭”的猫,可能永远只存在于这个布满灰尘和血腥味的、短暂的幻想里。

但至少。

在此刻。

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荒诞的、却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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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春风
连载中晴笙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