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

入冬那天,收音机里的女声说,今夜降温,最低气温零下一度。

那个"零下一度"她说得很慢,像怕人听不见。一说完,棚子里的空气就变了,本来压着的,现在压到了骨头里。

他听完,没有抬头。他把板车底下的绳子又紧了紧,然后从车底拖出一卷塑料布,在棚顶上又盖了一层,四边用红绳绑死,绳结咬在钢筋上,咬进塑料布里。我把纸壳从三层加到五层,最上面再垫一块塑料布,睡上去有一点硬,膝盖硌得慌,但不潮。不潮比软重要,这是我三年里睡出来的道理。

冬天的活比别的季节难。瓶子冻在垃圾桶里,要用手一个一个掰,掰下来,指头和瓶子皮冻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皮。水洼结了冰,捡纸壳之前要先把冰碴敲掉,冰碴底下压着纸壳,是干净的,捡的人都要敲,谁先敲到是谁的。我的手每天泡在冰水里,晚上回来,指节肿着,攥不紧,也不像是自己的,晚上把它们放在腋下焐着,焐到半夜才有知觉。

他的手也一样。晚上,我们各自把手缩在袖子里,缩在腋下,缩到不疼为止。棚子里没有灯,我不看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因为我也在干着一样的事。

他教我打那个结。他把绳子放在我手边,自己打一遍,手指绕两下,压一下,绳子死了。我看着,学。我的手不听使唤,打散了,再打。打了十几遍,打成了,一拉就紧。我把绳头递给他看,他凑近,就着桥洞外面的路灯光看了看,点头。

这是这几年里,我被人教会的第一件事。上一次有人教我,还是我妈教我写"谢"字,那时候我七岁。

他在桥墩上用钉子划了一道。

我看着那道痕,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又划了一道,一条一条,排成一组,划到第九条停下,朝收音机指了指。

收音机里的声音刚好说,今天进入一九。

我懂了。数九。从一九数到九九,八十一天,数完是春。八十一天,我用眼睛量了量桥墩,划得下。

他把钉子放在我的纸壳边上,柄朝着我。

我拿起来,划了第二道。钉子尖吃进水泥里,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这一道,是我划的。

后来每天晚上,谁回来得早,谁划。桥墩上的痕一天比一天多,排得很齐,一条一条,像一排没有声音的字。没有谁约定过,可它们就是齐的。有时候我回来,看见他划的那一道歪了半分,心里会动一下,第二天我划的时候,就照着他的那个斜度划。我们两个的字,慢慢地长成了一个写法。

有一天傍晚,我们经过一个地摊。摊主在收摊,摊上挂着一排棉手套,灰的,蓝的,还有一副浅色的,挂牌上写着二十八。

他停了一下。停在离摊子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是看一眼的步数。

我以为他在看价钱。二十八块,是我七天的收成。我往前走了两步,他才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快得不自然。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那个摊子还亮着灯,那副浅色的手套在风里晃,像两只挨在一起的小动物。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两只手在袖口里,我看不见它们。

十二月初,我在东边那片老房子的电线杆上,看到一张招租的纸。单间,三百五,押一付一。纸角卷着,被雨泡过,电话号码糊了一半,剩一半还认得。

我没有电话。我把纸撕下来,用记号笔在纸壳上抄了那一行数字。我认得的字不多,认得数字,数字不会骗人,三百五就是三百五,不会因为我认不得字就变成四百。

抄完,放在他的纸壳上。

他收工回来,拿起来,看了很久。他认得这几个数字,他卖了半辈子废品,数字是他的字。他看了数字,看我,又看板车底下那只铝饭盒,里面是我们一起攒的钱,硬币用报纸包着,纸币折成四折。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他用手指在纸壳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加一扇门,门上有把手。他掏出一把不存在的钥匙,拧了一下,门开了,他做出推门的样子,门里的地方是空的,空的正好站两个人。然后他指自己,指我,指方框。

他做完这些,没有看我。他在等。他的下巴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又是那个咽下去的动作。

我没有摇头。

我把手掌朝下,按了一下。他也按了一下,按得很慢,像那个动作很重,要两只手才按得住。

那天以后,每个周日,我们把钱数一遍。这是定下来的,没人商量,就这么定了。硬币排成一排,十块一排,从他那边摆过来,从我这边摆过去,在缝里碰头,叮的一声。他每一枚都先用袖口擦一下,再摆,擦得很认真,像那些钱摸不得手汗。纸币压在收音机底下,收音机压在钱上,声音从钱上面过。

有一个周日,下雨夹雪,废品站关得早,我们没有出门。

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还烫,报纸洇出一块深色的油印。他掰成两半,掰得比上次匀,可他看了看,还是把大的那块放在缝上,推过来一寸。

一寸,是他敢推的最大的距离。一尺会退回去,一寸不会。这是我们试出来的。

这一次我没有推回去。我拿起来,两只手捧着,烫得换了好几次手,换到第三次,红薯不烫了,可我还是捧着。

收音机里在放评书,一个胖子摔了一跤,一堆人笑,笑声从沙沙声里冒出来,热烘烘的。我也笑了,肩膀抖了几下,嘴张着,没有声音。笑是没有声音的,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了,没有声音的笑,只用得上半个肺,可我这次用上了整个。

我抬起头,他在看我。

他没有笑。他看着我笑,看了很久,没有移开,眼睛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敢看的东西。

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就说明没有。

我们都不出声。棚子里,只有收音机在笑。

第一个周日,三十一块。第四个周日,一百零七块。中间有四周,我没数,他会数,他数完,用袖口擦一擦那一排硬币的边。

我在心里算过: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一,要七百。一天存三块,一个月九十,要七个月多。春天只有三个月。春天来的时候,我们还住在这里,这是不用算的,算的没有用。

我没有算到头,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了。盖子和笔身磕了一下,响了一声,像给这件事收了尾。

有一天晚上,我坐着,手里是记号笔,面前是一块撕下来的纸壳。

我想了很久,写下一个字,停一停,再写下一个。写下三个字:你,我,家。

我认得的字里,只有这几个能连在一起。我认得的别的字,纸上放不下,也连不起来。这三个字放上去,正好放下。

写完,我把它放在他的纸壳上,放在他回来的那一头。

他回来,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坐在棚口,对着桥洞外面的路,没有看他。我的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看了很久,纸响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他一行一行地看,其实一个字也没有读懂,可他看得像在读。然后他点了头。

他点头的样子,和第一次看到那个"谢"字时一模一样……眼睛先用力,然后头才动,像一个很久不用的人,重新用它。

他拿出小刀,把那块纸壳裁下来,裁成小小一方,四边裁齐,用手指压平,从一边到另一边抹过去,抹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一方纸放进蛇皮袋最里面,和钱放在一起。

和钱放在一起。他知道那里是最要紧的地方。

我转开了脸。转过去,对着桥洞外面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灯,灯亮着,照着我的脸,我的脸是烫的。

最冷的一夜在一九的末尾。收音机说零下六度,桥缝里的水冻成了冰,一根一根挂着,不滴了,铁皮罐是空的,空的放在那儿,像一个没有用的人。我睡不着,不是冷的,冷的睡不着是其次。

隔着一尺,听得见他的呼吸,每一下都带一点白,白气从那边起来,到缝上面,散掉。

我把我的外套从身上拿下来,轻轻放在缝上。放不到那边,只能搭在纸壳的边缘,一半垂下去,袖子垂在他的纸壳上。

那边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好像没有发生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一件灰色的外套从他那边伸过来,同样搭在缝上,两只袖子在缝的上头碰到了一起,没有再往前,就像我们的手,从来不会往前。

我们谁也没有去收。谁收了,就是推回去;推回去,就是不要。这一夜,我们都想被要一次。

天亮的时候,我身上盖的是他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过来的,灰的,有他的味道,味道说不清,是纸板、雨水和人的味道。他身上盖的是我的,蓝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滑过去的。

谁也没有伸过手。衣服是自己过去的,这件事,衣服自己会,我们也会。

一九过去,二九,三九。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雪了。

雪落在桥外面,没有落进来。我们坐在棚口,缝正对着外面,雪一片一片,落在缝的延长线上,一落就化。缝是一条细线,雪落在细线两边的白上,落不进去,只有风能从里面穿过去。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停了一秒,没有化,他的手比雪冷。

收回去,放在嘴边,没有吹,看着它在掌心里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摊开手,掌心的纹路里剩一点湿。

我也伸出手。两只手伸向同一个方向,隔着一尺,雪落在两只手中间的地面上,积不起来,只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湿的地方,正好是一个人的大小。

收音机里说,明天晴。

晴了以后,雪会化。雪化了,冬天就过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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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