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四点停的。废品站的屋檐还在滴水,一下,隔很久,再一下,落在门口那块压秤用的铁皮上,声音比落在别处沉,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试铁皮的底。
我四点四十赶到,称重的老头已经在收秤。秤盘斜着,秤砣挂在最外面一格上晃。
编织袋底磨出过洞,我用塑料绳扎上了,今天又磨开了。四条街,半袋纸壳,十七个瓶子。纸壳八毛一斤,瓶子一毛二一个,我在路上算过三遍:加起来,五块四。
纸壳被雨泡透了,重。老头要扣水分,这是规矩,我认,算的时候已经自己先扣过了。早上吃过一个冷馒头,八毛的,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一饿就往上返酸水,我把酸水咽下去,喉咙里烧了一下。
老头朝我挥了一下手,意思是最后一过。秤砣在秤杆上往回拨了一格。他没看我,看的是门口那盏灯……灯罩里积着死虫子,光漏下来一层黄。
我盯着那一格。
是被压了。我看得出来,秤星的位置我记了一路。我伸手指秤杆,又指指自己的袋子,手悬在半空,指尖冻得不听使唤。
"看什么?"老头说,"没压。"
我想说,往回拨了。我张开嘴,喉咙里只有一口气,推出去,什么都没有。那口气撞在冬天的冷空气上,散掉了。
屋檐的水滴了一下。
我把手放下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擦过裤缝,擦出一声很轻的布响。
四斤三两。他递出五块钱,三张一块,一张两块。少了四毛,是半个馒头。钱上有他的手汗,潮的,我接过来,钱还是潮的。
我从小不会说话。爸妈在的时候,他们替我说,价钱,名字,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们走的那年我十九岁,从那以后,没有人替我说了。这件事我不常想,想了也没有人接话,想它做什么。
我把钱折成四折,塞进鞋垫底下。鞋是三十五块的胶鞋,大一码,垫了两层报纸,踩上去咯吱响。左手两根手指贴着胶布,胶布的边卷起来了,露出一圈发白的皮。
这两根手指是上个月翻垃圾桶划的,一块碎玻璃,埋在烂菜叶底下。没去处理,用胶布缠着,每天换一次。伤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一个月了。裂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粉红的肉,那一下扎得最深,其实不怎么疼,疼的是换胶布撕开的时候。
出了门,天暗得很快,对面楼的窗一扇一扇亮起来,先亮厨房,再亮客厅,有人在窗后面走动,端着碗。后巷里,隔壁烟酒店在往外搬货,纸箱一摞一摞堆在垃圾桶旁边,箱子上有油印的字,某某特曲。五点以后他们关门,箱子就没人管了。这是我留到最后才来的地方,太早来,老板会赶。
去年冬天,有一回来早了,老板抄起扫帚把我从巷子里赶出来,扫帚柄一下一下打在背上。我没有回头,只把袋子抱紧。那天的纸壳,一张都没有掉。这件事我记得清楚,因为背上青了十几天,睡觉只能侧着。
那摞箱子有一人高,压得很实,最上面三个还是整的,顶上积着雨水,顺着边角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箱盖上,砸出深色的小坑。我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个。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先看到袖口。灰色的,长出手掌一大截,边上翻了两道,磨得起毛,还是遮到了指节。是别人的衣服。然后才是手,手背比我的黑,指甲缝里有泥,泥嵌在指纹里,洗不干净的纹路。
我们都停住了。
隔着那个纸箱,大概一尺。我抬头,是个男的,比我高半个头,二十出头,下巴上有没刮净的胡茬,沾着一点墙灰。他没躲我的眼睛,也没看我的脸,看的是我扎着塑料绳的编织袋,像在掂它和我,哪个更值得让。
我等他开口,等一句"你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我认得这个动作。我每天都在做。喉咙里那团东西,比声音重。
他把一只手掌朝上,往箱子的方向送了送,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我摇头,把手掌推回去,指尖擦到巷口的冷风。他又送了一次。我又推了一次。风从巷口灌进来,箱盖掀起一个角,拍在另一个箱子上,响了一声,只有它在说话,说的话谁也听不懂。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这才去拿。拿下来一个,抱在怀里,纸壳的凉意透过湿衣服贴到胸口。他用袖口在第二个箱子的顶上抹了一下,把水抹掉了,袖口湿了一块,颜色变深。我拿了第二个。第三个。每拿一个,我都用余光看他。他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口里,等我拿完,呼出的白气从领口一缕一缕飘出来。
他脚上的两只鞋不是一双。左边那只的鞋带断过,接了一截红色的塑料绳,绳结打得死,解不开的打法。右那只薄一些,鞋头裂了口,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的颜色看不出来,脏得发灰。
下面的是拆开压扁的,捆得很紧,比整箱的重,也湿,沾了地上的脏水,边缘泡软了。他蹲下去往外拖,塑料绳勒进手里,勒出两道白痕。他换了个姿势,改用手腕勾。我看见他腕骨上方有一块青,已经发黄,不是新的。
我没问。我也问不了。
那种青,是被人攥住手腕拧出来的,指痕一个扣一个,拧的时候要往下压。我身上也有过,在一个深夜,有个人要我从他的店门口挪走。那晚我在他家屋檐下躲雨,躲到后半夜,他开门,一句话没说,攥着我就拧。我挪走了,雨还没停。
我把三个整箱踩扁,塞进编织袋,袋子被撑得鼓起来,那个洞又裂开一道缝,我用膝盖顶着,手按着,塑料绳从缝隙里探出头,像一条小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塑料绳。
是递,不是塞。他伸着手,掌心朝上,等我自己来接。绳子悬在他的指尖和我的指尖之间,不到一尺,被风吹得轻轻摆。我看着那一截绳子晃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伸出去才想起,我那截也是塑料绳,蓝的,他那截是白的,是同一种绳子,从同一种编织袋上拆下来的。
我接了。拿的是末端,没碰到他。
我想说谢谢。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记号笔,笔帽早丢了,笔尖干过,我在手边的纸壳角上哈了一口气,才写出一个"谢",举给他看。字有点歪,洇开了。我只认得几十个字,是爸妈一个字一个字教的,这是其中一个,他们教的时候,我妈握着我的手,我爸在边上念。
他看了很久。眼睛盯着那一笔一画,像盯着一个走错门的人。然后他把纸壳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想确认那个字倒过来还是不是字。
我明白了。
他点了一下头,把纸壳还给我。
我用袖子把那个字擦掉了。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净,留下一道灰,像没擦干净的一块脏。
他蹲回去捆他那一摞,膝盖抵着箱子,下巴压住绳头。起身时肩膀一歪,纸壳斜着滑了半寸,他稳住,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重量换到左肩,右肩轻轻抽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抽了一半抱在怀里,纸边硌着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格一格的楞。他看着我,指指自己那些,摸了摸,湿的,摇头。我指指我的,整的。他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像笑错了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指我,又指指他,意思是各拿各的。我点头。
我们并排出了巷子。他在右,我在左,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够再站一个人。巷口的路灯亮了,灯杆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寻人启事,风一吹,剩下的半张拍打灯杆,啪,啪。
身后,箱顶上的水还在滴,一滴,隔很久,再一滴。
到了路口,红灯。计时器跳着红色的数字,七十二,七十一。
电动车一辆接一辆擦过去,亮着前灯,车灯扫过我的脸,又扫过他的脸。我低头看地上被灯照出来的两道影子,他的比我的长,伸到我脚边就断了,没碰到,中间留着一尺亮着的路面。
我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鞋底碾着一粒小石子。
他也换了一次。
绿灯亮了,我们谁都没有先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