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中像是换了一个学校新校长姓方，四十出头，据说是从市重点调过来的，第一天就在晨会上说了三句话：“规矩就是规矩。学生就是学生。欺负人的，不管是谁，一个不留。”
新教务主任姓林，女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耳朵里。她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查所有转学、分班的记录。
新班主任姓顾，是个年轻男老师，研究生刚毕业没两年，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接手高二三班的第一天，就拿着花名册，把每个学生的座位表重新排了一遍。
“陆染。”顾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往后排扫了一眼，“你坐回原来的位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陆染抬起头，看着顾老师。
“原来的位置？”他轻声问，声音闷在口罩里面。
“靠窗第倒数第二排，同桌江尘。”顾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之前谁把你调走的，我不知道，也不管。现在我说了算。”
陆染过来后，他把书本重新摆出来。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样。
江尘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一个保温杯往陆染那边推了推。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几个字：今天不用戴口罩了吧。
陆染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
那道伤口还在，结了痂，长长的一道，从左脸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低着头，把脸偏向窗户那一侧，用头发遮住。
江尘看着那道伤，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刚下课，顾老师走到陆染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陆染，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陆染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上。
办公室不大，新换的，连桌上那盆绿植都是新的。顾老师给他倒了杯温水，示意他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陆染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没喝。
顾老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说：“脸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陆染说。
“那就好。”顾老师点点头，“之前的事，学校会给你一个交代。那几个校外的人已经被抓了，沈煜也被开除了。以后在班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陆染低下头：“……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顾老师笑了笑，“要谢就谢那些帮你找证据的同学。尤其是……那个谁，江尘是吧？听说他跑了好多天，找了好几个人，才把证据凑齐。”
陆染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陆染，老师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陆染抬起头。
“你和江尘……是不是在谈恋爱？”
陆染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顾老师笑了：“行了，我知道了。”
“不是……”陆染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顾老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意更深了，“那就是以后会有？”
陆染的耳朵红透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水杯里。
顾老师没再追问，收了笑容，认真地说：“老师不是要干涉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在学校里，就要遵守学校的规矩。好好学习，别影响成绩。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保护好自己。”
陆染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你之前申请转学的事，现在还想转吗？”
陆染没想到顾老师会直接问这个。
“手续还没办完，如果你还想转，我可以帮你催。”顾老师的语气很认真，“但如果你不想转了，我也可以帮你把申请撤回来。你自己决定。”
陆染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
“……不想转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顾老师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行。那我把申请撤了。”
陆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老师又开口了。
“陆染。”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老师。不用自己扛着。”
“谢谢顾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江尘靠在墙上，看见陆染出来，他站直身体，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顾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江尘问。
“没说什么。”陆染低下头，“就是……问问情况。”
“哦。”江尘没追问。
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江尘忽然开口，“是不是说‘还没有’？”
江尘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
“你……你听见了？”陆染的声音在发抖。
“办公室隔音不好。”江尘说得云淡风轻。
陆染的脸瞬间红透了。他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陆染。”江尘在身后叫他。
“放学有事和你说。”
陆染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快得不像话。
回到教室，陆染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拧开盖子。
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很小的一张，上面写着：【放学别跑。我有话跟你说。】
陆染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前排，简闻轩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陆染把便利贴收进笔袋的动作。他笑了笑，转了回去。
庭念忆从前排探过头来，小声问陆忆明：“他是不是笑了？”
陆忆明看了一眼后排，看见陆染正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好像是。”他说。
放学时，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庭念忆被陆忆明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染低着头，盯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你说有话跟我说。”他小声说
“嗯。”江尘在他旁边坐下，“什么话？”
江尘沉默了几秒。
“那道伤，”他说，声音很轻，“还疼吗？”
陆染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江尘的目光。“……不疼了。”陆染说。
“骗人。”江尘说。
江尘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染脸上那道痂的边缘。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陆染没有躲，他只是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以后，”江尘的声音在他耳边，“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在。”江尘说，“你不需要的时候，我退后。你需要的时候，我出现。你不让我碰，我不碰。你让我走，我走。但我会一直在。”
陆染的眼眶红了，“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凭我喜欢你。”江尘说，“从你转来的第一天就喜欢。到现在也没变。”
陆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江尘看着他，没有伸手帮他擦，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顾老师问我，”陆染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江尘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有。”
江尘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现在呢？”
“……你说呢？”他轻声说。
江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染的手指。陆染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回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