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重,记辞攒紧双拳,身子靠后,努力与桌子拉开距离。
宋御无奈叹了一口气,拿起酒壶给记辞倒了一杯。
记辞盯着杯子里的酒,手又攥紧几分,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
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难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俩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分道扬镳了?”
“嗯。”宋御听他这么一说重新露出笑容,“我刚刚那些话也还作数。”
“那……”记辞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宋御的眼睛,“您觉得巫大人和这件事有关吗?”
“这还真不好说,毕竟我手头中还没那么多线索。”
“明日陪我去腈川看看?”
“好啊。”
“我这里有些线索,但是不知道是否有用。”记辞说完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掏出一卷小纸条,递给宋御,宋御摊开手待纸条落入手心才合拢手收回来。
记辞待宋御看完才开口道,“这是之前在李大人府邸附近一只病鸽身上发现的,身上还有巫府的标志。我怀疑他们还有更大的计划,毒株大肆运进临安应该只是一个开始,就连一直不敢进攻的南诏此次都敢行动了,恐怕幕后之人不简单啊。”
宋御又重新把纸条收好,笑容敛了几分“嗯,他们敢这么明显的放出来,恐怕根本没把我们放眼里。”
“诶,能拦一点是一点。这毒株发病起来连六亲都不认,李瑞就算戒了也还是忍不住生出想要复食的念头,若真是让其大肆流进国内,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记辞抓起酒杯仰头饮进杯中酒。
接连喝了好几杯,宋御正想出声制止,却被门外的响声抢了先机。
人们的交谈声夹杂在烟花爆竹的轰鸣声之中,记辞斟酒的动作一顿,最后端起酒杯浅笑着,“过零点了啊,新年快乐。”
宋御看着他那要笑不笑的样子,眉头紧锁,伸手盖住杯口,挡住他的动作,“少喝点。”
“我的假期是不是结束了?”
宋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收回手道,“没。”
记辞莞尔一笑,脸颊微红,不知是醉了还是烛光的倒影,“放心吧,我酒量好着呢,况且开都开了,不喝完岂不可惜了?”
等记辞再次放下酒壶,宋御撇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将酒壶挪向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记辞见他刚倒满酒,手中动作一变,与宋御放在桌子上的酒杯相碰,也不待他回应便一口喝下。
宋御怔愣片刻也端起酒杯缓缓喝下,酒过三巡,外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停了,烛光影影绰绰,似是被窗外的风吹得摇摆不定。
记辞整个身子半趴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中的酒杯,眯起眼看着宋御倒酒的动作。
宋御察觉到目光将酒壶放了回去,再抬眼记辞早已闭上了眼,睫毛轻颤着,手也只是虚握着酒杯。
盯着他看了几秒,宋御伸手从他身边的食盒中拿着筷子,夹着早已冷掉的几片烤肉,整个屋子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记辞微弱的呼吸声。
面前人似乎真的睡着了,手中的酒杯顺着手指的弧度滑出几米远,准备撞上宋御杯子时堪堪停住了。
宋御将剩下的酒饮尽,看着桌上三三两两的酒壶,以及摆在一旁的食盒,收拾整齐后,站起身走到记辞身旁,轻推着他的肩。
“醒醒,回床上睡,这样对脊椎不好。”
记辞“唔”了一声,撑着桌子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要舒缓身子,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向前踉跄一步。
下意识伸手去抓桌沿,却抓住一个温热的东西,视线还没恢复过来就听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心些,你不是说酒量很好吗?”
记辞嘿嘿笑着,并不去搭话,宋御轻蹙着眉,扶着记辞一边手,向记辞的小床走去。
将人带到床边坐下,看着记辞自己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躺好,才转动步子离开。
“宋御……”刚走出去没两步,记辞便出声唤道。
宋御停下脚步,半晌没听见下文才重新回过身看向他,“怎么了?”
记辞大半只脸露在外面,一手抓着被子边缘,笑眼弯弯,虎牙在被子和上唇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宋御忽然发现他那只眼睛此时盈满星光,配上那半开扇的双眼皮竟有点像翱翔在天空的小鸟,与平日略显锋利的形象不同,此时倒像是半融化的泉水般漾着微光。
宋御微睁大双眼,随后压下眉头,静静的看着他,后者也没给他多少反应时间,再次开口了。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嘛?”
“唔……我两只眼已经看过梅花了,现在想要你眼里也满是梅花……”
宋御刚压下去的眉头又弹了回去,半响他盯着那充满星光的眼眸皱紧眉头,“你醉了,沈安。”
记辞闻言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亮光,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哦”,随后扯起唇角笑道,“是啊,我醉了啊……”
嘴角缓缓落下,眼也跟着闭了起来,睫毛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听着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静,宋御才重新回过神来,向自己床榻走去。
烛光熄灭,属于过年的激动心绪也渐渐湮灭在夜色中。
记辞睡得很不踏实,熟悉的铃声响起,讲课老师捧着教材踩着点进来,指着黑板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记辞努力想让自己听懂老师的话,却什么也没听见,只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的,眼皮也愈发沉重,朦朦胧胧间,似是对视上了,也听清他口中实在隔着层纱的话了。
“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记辞吓得一激灵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去?!刚刚那个是……是,是谁来着?)
揉着疼痛发胀的脑子,记辞掀开被子下床穿衣,脑子里只剩下关于梦境模模糊糊的影子,其他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刚走出两步,看到在案几前写字的身影,却怎么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完蛋了!忘记我还是个在职人员了!会不会扣工资?不过我好像也没拿过薪水……)
记辞尽力装作无事发生,穿过案几前面,向外头走去洗漱,可宋御今日过于反常。
一大早上起来就在案几前写字,饶是记辞都忍不住好奇几分,路过时想着悄悄瞄一眼再走。
还没看清写了些什么,宋御便将纸直接揉成团,塞进手心,抬起眼望向记辞。
“……”
“酒醒了?”
见记辞没搭话宋御咳了一声又继续道,“干嘛去?去洗漱?厨房好像还有些醒酒汤,你不舒服吗?今天还能一起去腈川吗?”
宋御问了一大串后,记辞才反应过来,点着头,含糊的应答,最后不知怎的走了出来。
宋御见他走后松了一口气,将刚刚卷起来的纸又重新展开,盯着看了几秒。
最后又十分暴躁的卷成一团,和桌面上其他纸团堆放在了一起。
自己冷静了一会,才重新拿出一张纸重新规划今天的大致计划以及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等到记辞吃完早饭回来宋御才刚放下笔,把纸递给记辞看。
记辞看着短短几行十分简洁的计划,又瞟了一眼他桌面上明显增多的纸团心中疑惑更甚。
(这些东西看起来也不会让他费恼到要修改十几遍啊……)
记辞再次看了一眼纸,才还给宋御,“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好。”
记辞出去和白七他们交代了几句,便收拾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跟着宋御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刺史府。
两人骑着马,抄近路向着腈川边去。
腈川靠近边缘,河道绵长,穿梭在临安城的大部分地方,越往外走,人流量却越稀少。
接踵而至的是连绵不断的森林,山脉隐没与期间,牙型山,尖头山,圆顶山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记辞感受着扑面而来树丛的清香,看着天空自由翱翔的飞鸟,心中莫名感到安心,脸上不知觉带上浅浅的笑意,甚至产生了想要张开手臂大喊一声的想法。
不过他给压制住了,原因无他,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和他并排的宋御看着倒是冷静许多。
两人驱马来到巫禾所说的地方,果真有一个山洞,洞口极为隐蔽,四周人影稀少的,又靠近河流,确实是一个私藏货物便于运输的好地段。
将马在附近的树上拴好,两人又在洞口转悠了一圈才迈步向里探索。
在宋御和记辞离开后,白七蹲在一小簇花草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白逸恰巧路过便看到了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一时好奇,迈步向这里走去,背着手低头看着白七的动作。
只见他面前摆了一圈的小纸团,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前方,他那起一个小心翼翼的打开。
“你在干吗?”
白逸突然出声把白七吓一激灵,立马站起身,却狠狠撞到了白逸的脸。
白逸吃痛,捂着脸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在这?”
“我先问的。你还没回答我。”白逸放下手看向他。
白七环顾一圈周围,确保没人才上前一步附在白逸耳边悄声说,“我今天本来要去找沈安问问支援部队是从临安城调还是我们自己安排人的,结果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白逸看了他一眼,白七继续道,“我大老远就看到殿下抱着一团东西,鬼鬼祟祟的走出来,没过一会又很正常的走了回来,我实在是好奇,就先去看了一眼。”
“结果我在后院垃圾桶里面找到了许多纸团,虽然这样确实不对,但是我真的好奇,就捡起来先藏到这里来了。”
“这不,我刚有空来看看呢,你要不要一起?”
白逸本想反驳几句,可他也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殿下在白七嘴里都用上了鬼鬼祟祟这个形容,于是乎便点头答应了。
两个身形相仿,还统一穿着黑蓝相间窄袖交领的人便一齐蹲在墙角的草丛前面,不说隐蔽却也非常明显,幸亏这里比较偏远来往人并不多,他们也没被其他人发现。
两人各自拿着一团纸展开,互换,可纸上来来去去就写了两句话,将剩下全部展开也不见其他字。
白七挠着头不解道,“共祝明朝属日好,梅花满眼踏新年。这不就简简单单一句新年贺词吗?写这么多遍就算了怎么还全给扔了呢?”
白逸也是一头雾水,在白七不解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沉吟半响道,“可能殿下在练字?”
“唔,好吧,也有可能,没准今天我们就能收到最终版的贺词了。”白七思考了一番,最终认可了这个想法。
两人又重新把纸团了起来,丢进垃圾桶,确保这次埋得够深不会再有其他人看到影响今日收到贺词的喜悦才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