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出,宁禾虽心里有震惊,但是表面看起来还是不动声色的沉稳。
常茂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危险的多。
但他是来和对方寻求合作的,或者说,是来谈条件的,绝不能先露了怯。
常茂饶有兴致的看着宁禾强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他一只手慵懒地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笑着对宁禾问道:“宁老师,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就没有想问我的问题了吗?比如,我为什么就找你?或者,人类的目的是什么?”
宁禾心里面当然有很多疑问,起码比对方的举例多得多。但是他还是强行按耐住了,暂时还不清楚眼前这个卧底是否值得信赖,虽然同为异变者,但是在人类手底下做事,这一点就足以划下深深地鸿沟了。
况且,他们一共就见过两面。
宁禾的眼眸微垂,避开了常茂直视的目光,沉默是他此刻最好的防御。
常茂知道宁禾还在犹豫和戒备,他忽然站起身,宁禾因为他的动作神色警惕,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身体,整个人向后仰,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眼神警戒地盯着他:“你干嘛?”
“别紧张,宁老师。”常茂摊了摊手,展现出一副无辜的姿态,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语气轻松,对着宁禾道: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信任是合作的基础。口说无凭,走吧,带你去看样东西。说不定看完之后你就能明白了。”
宁禾的语气有些冷硬,带着强烈的抗拒:“我有什么理由跟你走?”
要跟随一个身份可疑、目的不明的人走,这太冒险了。
常茂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宁老师,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很不想承认,宁禾现在确实别无选择。
对方的目光似乎能够看穿一切,把宁禾此刻的处境展现的清清楚楚。若是继续困守在原处,那么只能被动的接受一切,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宁禾想,哪怕对方是魔鬼,现在也会和他做交易。
沉默,也是默许。
他跟着常茂出了门,上了一辆停在深巷子里的、毫不起眼的白色的小轿车。宁禾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有些僵硬的系着安全带。
车子启动,宁禾看着对方绕着错综复杂的D区里面绕行,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离了城区,最后停在了一郊区废弃的停车场。
车子刚停稳,宁禾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他扶着一根生锈的灯柱,弯下腰,头几乎要埋到地上,撕心裂肺的呕吐了起来。
常茂跟着下了车,看到宁禾这幅狼狈的模样,他有些心虚,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你没坐过车?”
宁禾吐的涕泪俱下,胃里面翻江倒海,脑子也混沌不清,几乎耳鸣。他勉强抬起头,抽空回应:“没做过……开得……那么烂的车。”
常茂被噎了一下,他掩面轻咳掩饰自己的窘迫,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了宁禾的手边。
宁禾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勉强的喝了一小口才压下心底的灼烧感。
常茂等到他稍微平息了一点,指了指停车场边缘的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小路,道:“你好点了吗?我们到了,就在前面。”
二人沿路前行,直到走了约莫四五十米方才停下。
面前是一废弃的防空洞。
这防空洞极大、极深、极旧,宁禾一踏进去,冷空气就扑面而来。洞内的光线阴暗,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几乎吞噬了他。他的脚步也在空旷的隧道里被逐渐放大,带着清晰的回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跳动的心脏上。
常茂在前面走着,脚步从容不迫,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
宁则禾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有些警惕点打量着四周。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遭遇不测,自己这块苔藓凭借着对阴暗环境的适应能力,逃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这么神经紧绷的想着,一道娇俏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常哥哥!”
伴随着飞快的脚步声,宁禾只见一摸黄色的身影如同蝴蝶一般飞速的从前方扑了过来,最后直挺挺的撞到常茂怀里,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腰。
宁禾的脚步停下了,他站在远处,看不清楚前面两人的具体动作。只能大致看到常茂在摸弯下了腰,轻轻的摸了小女孩儿的头,低声说了什么,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过了一会儿,那小女孩儿才偷偷的从常茂身后露出了半张小脸,金色的眸子怯生生的打量着他。
宁禾对这小女孩儿撤出了一个笑容,刚想打个招呼,却不料对方并没有理会,转头不看他了。
常茂没有着急介绍,反而牵着那小女孩儿的手,继续往前走去,宁禾默默跟上。
走在后面,宁禾注意到那小女孩儿时不时的回头张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是只要宁禾一和她对上视线,她就会移开目光。
在她又一次转头时,带出了一点身子,宁禾眼尖的瞥到了她别在衣领上面的标识“杯菊”。
“杯菊……”宁禾在心里面默念,这种生命周期短暂的植物异变者不由得让他的心头一紧,而心中猜测也在慢慢验证。
三人侧身转了一处弯道,眼前的景象就骤然一变。从进洞里面起,宁禾就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杂着其他的味道,现在,这股味道变得加浓郁起来了。
常茂在其中一间相对完整的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不由得让人屏住呼吸。
这个房间异常宽阔,仿佛是将原本几个洞穴打通而成的。而如此巨大的房间里面,被各种密密麻麻排列着的病床占满了。每张病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个异变者。
他们形态各异,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显露着生命垂危的疲态,虚弱而憔悴。
几名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几乎看不清楚面容的医生正围在几张病床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们的齐刷刷地转头,目光投过了护目镜,聚焦在门口常茂的身上。
虽然前面有常茂挡着,但是那些投递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依旧让宁禾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这根本不是什么什么秘密根据地,更像是隐藏在废墟底下的,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医院。
“比起‘地下医院’这个冷冰冰的称呼,”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腰从脚边石缝扯下几根坚韧的杂草,细长的手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翻飞编织,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蚂蚱就出现在他掌心。
他顺手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贝音,语气温和,“我更喜欢叫它‘共生团’。”
他轻轻拍了拍贝音的头:“你先去那边玩吧,我待会儿来找你。”
贝音乖巧地点点头,紧紧攥着那只草蚂蚱,像一只真正的黄色蝴蝶,转身轻盈地跑开了,那抹明亮的色彩在这片灰暗压抑的洞穴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
宁禾沉默的跟着常茂,看他在这间病房里面走走停停,常茂向宁禾平静地介绍着这里的一切,每一个字都万分沉重。
“你看那些躺在床上的异变者,”常茂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是昏睡,或是因为药物治疗而痛苦的蜷缩在床上的异变者,“他们大多都和你母亲情况类似,都是因为先天异种寿命太短,从而导致自身寿命将至。草本、昆虫……很多物种的自然生命周期本就有限,异变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只是让他们更能清晰度感知着生命流逝的恐惧。”
他的声音很平静,内容却是绝望的难过,“他们想活下去,但是现有的帝国体系给不了他们希望。或者说,不想给。于是,他们只能寻求人类的帮助,而人类……也恰好需要他们的力量,哪怕是微薄的力量。”
常茂说着,目光看向贝音离开的方向,眼里流露出了怜惜。
“贝音,是我见过年纪最小的异变者。你知道的,大多数异变者都要到十八岁才能发生异变,身体和心智相对稳定才会异变。但是她……八岁就成了杯菊异变者。”他的语气低沉,“异变者的异变并不稳定,异种基因带来的危害远超于我们所想象的,潜伏的危害和本体意识的冲,很多异变者终其一生都无法掌控他们,甚至会被他们影响,遭到反噬。”
宁禾顺着常茂的指引,心中波澜起伏,“那么人类,究竟想要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呢?”
常茂脚步顿,他转过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帝国的围墙,不仅阻隔了土地,更是完全阻隔了两个地方的交流和共存。人类生存的地方在被压榨,他们生存的空间已经不足整个世界的百分之一了。而且,还在缩小。”
“而人类的总数量,已经不足一万人。”
宁禾感觉一股麻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一万是什么概念?他曾经在一本旧时代的图鉴上看过,曾经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朱鹮,野生数量大约有九千只。曾经遍布全球、自诩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如今竟然沦落到了和自己曾经保护的濒危物种数量相仿的境地,他们自己,成了这个星球上最需要被保护的“濒危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