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平静微漾着涟漪的湖倒灌天际,蒙了层微微细雨。湖水渐渐干涸,裸露出潮湿的经络骨骼,血迹干涸后的窟窿,很丑,像被剜掉一块烂肉后留下的坑坑洼洼。
杨珑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她放出灵识置身灵府,只觉得那处寒冷空洞,天际都是灰蒙蒙的。一仰头,细碎的冰雪落在眼角眉梢,细雪覆盖了干涸腐烂的灵府,慢慢填平、堆积,成了一座雪山。
天与地落了一片白茫茫,她已经知道剖出灵府的代价了。
灵炁无处可存,她自此之后大概就是个行炁艰涩的普通人了。
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过,但说不上是悔还是怨,她的神思在空荡荡的下灵府逗留了一会儿,天地一色,无垢世间有道若隐若现的缥缈之影,似真似幻。
此人飘忽如云,不定如风,不知来处,不问归处,白发徐行,缓缓回望,嗔怒悲喜都覆在了雪中……
杨珑迈步,仿佛又跟无限绵延的无形的线,她始终能望着她,又始终隔着流风回雪飘飘飖飖。
“不要走,不要走,等我……”
半梦半醒,时断时续,杨珑听到站在她床前老神在在嘲笑她的人说:“你听听,梦里都想着杀人,小小年纪,大逆不道,欺师灭祖,梦里都只想着怎么杀我了……”
床边侍立的梅影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刚换灵府,阿香魂体需要适应,她早想换人来了。
还道这杨珑是何等神人教出来外冷内热一棍子憋不出句好话的拧巴性子,真见识到了她那好师父栖之就明白了,只能是这样口是心非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能教出来的,一脉相承。
梅影疏见杨珑醒了,不留情拆台,“可算是醒了,你的好师父一天天把手指伸你鼻子下探八百回,生怕你没气了!”
“我还没有杀了她,怎么会死?”杨珑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灵府,指尖微动,试图隔空绘阵纹。
泻在指尖的一缕灵炁虚空落笔,杨珑一喜,可惜只有一瞬,灵炁烟消云散,她不死心,又凝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杨珑久病初愈苍白无血色的脸,霎时又笼了一层寒霜。
梅影疏张口欲言,想要劝慰,但又想到杨珑是为何剖灵府的,安慰的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落回肚子里。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太虚伪了,她自认是个厚颜的人,都没法说出口。
“才醒来就会呛声了,那应该没什么大碍。”栖之笑笑,不在意她这番话,打发梅影疏出去,“劳驾,寻点吃的喝的,我这冤家徒儿如今可真真儿是个**凡胎了。”
梅浮香出去后,杨珑眼不见心不烦一般闭上了眼,懒得去看栖之。
她却故意聒噪,喋喋不休,“我留下三个月,等着你杀我,你如今连看都不想看我,还怎么杀?”
杨珑眼睫颤动,依然不理会。
“好徒儿,弑师这种事能不做还是不要做为好。你我之间到底也没什么天大的仇怨,不过你要是不打算杀我了,那我可就走了?”
“你反悔了?”杨珑突然睁眼,目光如炬。
“没有。”栖之单手撑着下巴,似有意无心,“我要走,你也拦不住,从前拦不住,失去灵府更拦不住了。”
“你还说你没有反悔!”杨珑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她,顺手抓起床边放着的杯盏摔出去。
栖之眼疾手快施法没让杯子落地,手捧着杯盏,愣了一下,还是笑道:“心气不顺也不能拿物件撒气,这可都是刘先生的东西,让你摔了哪还有多余的!”
“滚!”杨珑唇缝里吐出刻薄的字眼,栖之也不恼怒,抱着茶盏瓷杯听话地走了。
只余下杨珑一个人了,她躺在床上,仰头望着屋顶,手臂搭在双眼上,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下灵府不疼,想是那封闭五感阵法的功劳。
师父得偿所愿,梅医仙姐妹能活下去,刘先生或许也能延年益寿。
可她还是不知道栖之是谁,杨泊山是谁,还有很多隐藏起来的真相。失去灵府后,她恐怕更没有知道这些的能力与权利了。
从此以后,她要像个平凡的、普通的人一样活着。如果栖之当真毁诺,她没有一丝一毫阻拦她的可能。
是真真切切的无能为力。
直到此时,杨珑才肯直视自己,并且愿意承认,她从前确实因为灵府灵炁自命不凡、自视甚高,那些扬扬得意的傲气,不肯躬身的浅薄,她都有。
原来她从没有想过所愿不可得,不择手段的前提当然是要有手段。
飞天遁地,剑气遏云再也不能够;违逆时令,夏观雪,冬赏花也不再;穿衣吃饭都要变成不得不讲究的事……
杨珑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说了一百遍“平心静气”,可惜自欺欺人,勉勉强强劝自己接受。
接受后怎么办?她竖起耳朵听,门外没有动静,才放心开了门。
天色不早了,小桃山上向东边望,远的天际已成了翻着墨色的浓云,向西边望,倒还能辨出来一抹深蓝。
杨珑忽地生出一些胆怯,这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她不过是泥沙蝼蚁,光阴蜉蝣,树下蚍蜉,立足脚下小桃山的方寸而已。
她靠着门槛坐下,晚风吹拂,强行劝自己平静下来后,反倒真有了脚踏实地之感,似乎真的能放下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
“要不就算了,不挣扎认命算了……”
天色几乎全暗沉下来后,杨珑五感弱了不少,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鬼鬼祟祟地。
“谁?”
良竹悄咪咪到她跟前,小声说:“饿不饿?刘先生开小灶,快来,不喊你那师父!”
杨珑:“……”
那很伤人心了。
刘先生最近常窝在灶房,天气渐暖,老人家畏寒,常喜欢围着火堆坐了。
杨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鲜香气,心道:栖之就算没听到他们说的话,这味道总不至于闻不到。
鲜香的山菌子混着醇厚的肉香扑鼻而来,因着五感蒙蔽迟钝,嗅觉先夺神思,再是视觉。
暗室烛火昏黄,火舌燎过灶膛口,干柴噼啪作响。花白发须的老头坐在灶台边,手上攥着把小刻刀刻着柴禾棍,顺手把地上的木屑一把扔进灶膛里。
杨珑的心定了下来,走到老人家身旁蹲下,半边脸熏着明火,小声咕哝道:“以前怎么没觉得饭有这么香?”
“嗯,一直都这个味儿,闻着香,怕是小神仙下凡咯。”
刘玄英不知道山中发生的换灵府一事,倒是觉察到了一些反常,可他年事已高,没有精力去忧心,一语调侃恰说中了。
杨珑神情疲惫萎靡,意志消沉总骗不了人。
老道士颤颤巍巍放下刻刀和木头,那双老树枝一样虬劲干枯的手在袖子间摸,摸了好久才反手将摸到的东西扣在杨珑掌心。
油纸包着的几块饴糖而已。
“甜甜嘴,心不苦,哪都不苦了。”
“先生你哄小孩呢!”杨珑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很甜很粘牙,粘得人说话都不利索。
良竹才去叫梅浮香吃饭,一脸郁闷地跑回来,撞见了刘老头给杨珑糖的这一幕,顿时吱哇乱叫起来。
“老头子你也太偏心了,我陪你这么多年,你都没给我买过糖,怎么她才陪你几天,都舍得给她买糖了?你什么时候下山买的?我也要!”
杨珑牙粘着说不出话,刘先生慢悠悠解释,“没有下山,山下一直有人来,托他们买些糖,又不是什么大事。”
良五哥张口欲言,欲言又止。
刘先生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便罢手笑道:“我和山下人的恩恩怨怨,一两句说不清楚。人生苦短,故人要么入了土,要么也是半截身子入了土,抹得开面子的计较一番无果就作罢,抹不开面子,谁还能跟我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老人家大抵是心气儿散了,只想乐呵呵的安度短生。
良五哥好奇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能给我们解惑吗?”
“年纪轻,自以为是,做下的一桩错事罢了。”刘玄英闭口不谈这些,转而问他,“不是去喊人吃饭了吗,人呢?”
“阿香妹子说她忙着,这会儿还不饿,让咱们先吃。”
良竹偷偷瞄了两眼杨珑,他说不好是怎么回事,那人一会儿是她的阿香妹子,一会儿又不是,惹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去的时候,阿香妹子正在自言自语,说些关于杨珑的话。
“杨珑那师父手段不俗啊,说实话我不信杨珑说的,她能杀得了她?”
“姐,你先帮我一起找药方。我们抢占了珑姑娘的灵府,如果找不到为刘先生延年的药方,我实在无颜再见珑姑娘。”
“我觉得你要是找到能杀死她那师父的毒药她会更高兴。”
“呵,别闹,真找到了她会高兴才怪。”
……
良五哥不知到这话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听出其中不可言说的微妙,这微妙自然不能告诉杨珑。
“饭好了,那就不等她了,我们先吃。”
杨珑问:“吃完饭之后要做什么?”
“睡觉啊,缸里没水了,明天早上要早点起来挑水,米缸也要见底了,得去山下换些米,还有田里还有半亩地没有耕……”
杨珑心想:行吧,还有这么多事能做,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