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挺身而出

鱼皮烤得焦脆的鲜香,裹着溪涧的清甜水汽,温温热热地漫进扶泱的鼻腔。

干草蹭得脸颊发痒,她迷迷糊糊蜷了蜷身子,鼻尖动了动,肚子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响亮地咕噜一声。

“醒了就出来,别在里头数肚子叫了几遍。”

山洞外传来长隐不咸不淡的声音。

扶泱猛地睁眼,一骨碌坐起身。

洞外天光已亮,晨光透过洞口稀疏的藤蔓漏进来,她赶紧弓着腰钻出去。

林间的雾还没散,乳白色的气团裹着草木腥气漫在脚边。

长隐蹲在溪边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背对着她,白衣下摆沾了点草屑,却半点不显狼狈。

他手里捏着两根削尖的树枝,枝上各串着一尾肥鱼,正慢悠悠地在火上转。

鱼皮烤成了透亮的金棕色,油珠顺着肌理往下滚,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青烟。

扶泱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比方才更响。

“听见了。”他头也没回,手上翻鱼的动作没停。

“……我没出声。”

扶泱耳尖微热,蹭着步子挪过去蹲下,胳膊肘撑着膝盖,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腮,目光直勾勾粘在烤鱼上,指尖不自觉抠了抠裤缝。

“你起得倒早。”

“不早。”他手腕微转,语气漫不经心,“只是没睡到日上三竿。”

扶泱噎了一下,撇撇嘴换了话题:“这鱼你弄的?”

他终于侧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馒头是用什么蒸的”的傻子,“总不会是鱼自己嫌水冷,跳上岸求我烤的。”

他转回去继续翻鱼,声音慢悠悠飘过来,“看你这样子,怕是也不信山里的鱼会自己排队钻火坑。”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种调调?扶泱在心里磨了磨牙,没接话。

火舌舔着鱼皮,香气越飘越浓。

长隐将其中一尾从火上移开,指尖捏着树枝末端掂了掂,随手递了过来。

那尾鱼比另一尾更肥些,鱼腹烤得金黄饱满,边缘卷着焦脆的边,火候刚好。

“拿着。”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指尖没碰她半分,“再看下去,口水要滴进火里了。”

扶泱接过来,烫得指尖换了两次手,凑到嘴边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咬了口鱼腹最厚的地方。

外皮脆得一咬就裂开轻响,内里的肉雪白细嫩,鲜汁裹着炭火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连鱼骨都浸了味。

“唔!好吃!”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夸,“外酥里嫩的,你怎么烤得这么好?”

“唯手熟尔。”

见她吃得香,长隐才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那串慢慢吃。

他吃得极慢,指尖捏着树枝,姿态从容得像在赴宴,每一口都嚼得慢条斯理,半点不见在荒山野食的窘迫。

扶泱吃得快,不多时手里就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

她舔了舔唇角的油星,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长隐手中那条鱼,才吃了不到一半。

长隐没抬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停下动作,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鱼,又抬眼看向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吃饱?”

“饱了饱了!”扶泱答得飞快,视线却黏在鱼身上挪不开,“你吃你的,我就是……看看火。”

长隐没说话。

静默片刻,他指尖捏着树枝轻轻一转,只听 “咔” 的一声细响,整尾鱼从中间齐齐断开。他将鱼腹肥厚的那大半截,径直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拿着。”

扶泱脸一热:“不用不用,我吃饱了,真的……”

“嘴硬没用。”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点了然的戏谑,“你眼神都快粘鱼身上扒不下来了。”

扶泱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接了过来,小声嘟囔:“……谢谢啊。”

“谢就不必了。”长隐收回手,开始慢悠悠地吃自己那剩下的小半截鱼尾,“记在账上。”

扶泱正要下口,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记账?记什么账?吃你半条鱼还算欠你的?”

“自然。”长隐说得理所当然,“你解我封印,我护你上路,一码归一码,两清。这烤鱼是额外的,得另算。”

“你!”扶泱瞪圆了眼,手里的鱼肉差点戳到鼻尖,“你故意的!你早不说!”

“早说什么?”他抬眼,神色坦然得很,“早说你就不吃了?”

扶泱被问得一噎。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焦香四溢的鱼腹,沉默半晌,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吃。”

“可这不公平!”扶泱还是不甘心,咬了一口鱼肉,含混不清地据理力争。“我可是冒着被五宗发现的风险把你放出来,这是多大的恩情?我就吃你条鱼,你还跟我算得这么清?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说看,什么道理?”长隐反问。

她把鱼肉举高了些,像是在呈堂证供,“这烤鱼,是你主动给我的!我又没跟你要!你主动给,怎么能算我欠你的?”

“那封印,不也是你主动替我解的么?”

长隐不紧不慢地反问,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人心不古的感慨。

“我们妖族,尚且知道滴水之恩,当思报答。怎么到了你们人族这里,主动给的恩情是恩,主动给的食物,就能赖账了?”

“这怎么能一样!”扶泱据理力争,“我断的是你的牢狱之灾,还你的是自由之身!这样天大的恩情,换做别人,早挟恩图报了!我这不过是吃点东西……明明是我吃亏,是我大度!怎么成我耍赖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亏大了,“再说了,我把你放了出来,回头到了宗门,见到了舅舅,还不知道怎么罚我呢!”

“哦?”长隐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来我这位小恩人,是初次离家,不太会算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语气:“你瞧,那牢狱之灾,困的是身,但并未伤及性命。可你这千里寻亲,一路跋涉,风餐露宿……”

他目光扫过扶泱因奔波而略显清瘦的脸颊,“怕是饥一顿,饱一顿吧?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要是饿得头昏眼花,脚下一滑跌下悬崖,或是虚弱无力被妖兽叼了去,这天,岂不是要塌?”

他语气平淡,逻辑却密得让人插不上话:“我这烤鱼,于此刻的你,怎么就不算救命之恩呢?”

“况且,”不等扶泱反驳,他又从容接上,“我已将封印的洞口复原,除非有人刻意以秘法探查,否则寻常看去,与往日无异。就算日后事发,那些修士又将我擒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扶泱,“我也绝不会将小恩人你,供出去。”

长隐吃完最后一点鱼肉,将光溜溜的树枝扔进火堆,又从容的擦了擦手。

“恩人冒险救我,还肯顺路带着我,我自然该体贴地为恩人将首尾料理干净。”

扶泱张了张嘴,竟被他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可看着对方那张写着“道理在我”的脸,又觉得跟这只看起来就不太讲人间道理的豹妖,论这“烤鱼与报恩”的道理,实在是自讨苦吃。

“行行行!欠着!都欠着!”

她最终自暴自弃般说道,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鱼肉。

烤鱼真香,算了,欠就欠吧。

吃完鱼,扶泱蹲在溪边洗手,冰凉的溪水漫过手腕,冲掉指尖的油星。

她回头看时,长隐已经熄了火堆,用脚拨了些湿土盖在炭灰上,又随手扯了几把荒草盖在上面,连一点火星和烟味都掩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几下就把周遭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做事倒是真的稳妥。

“走吧。”

长隐站起身,看向林间隐约的小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晨雾落在他发梢,凝了细碎的水珠,白衣背影立在晨光里,明明满身伤痕,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扶泱背好自己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嗯,走。”

-

和长隐同行的滋味,比扶泱预想的更磨人。

她原先盘算过,带着个底细不明的妖上路,大抵是两种光景:要么日夜悬心,防着他凶性迸发;要么省心托底,全凭他的修为扫平险阻。

真走起来才知道,最费心神的既不是妖兽,也不是险路。

是这人一张嘴。

好意裹着嘲讽说,帮忙伴着调侃来,明明是顺手相扶的事,末了总要添上一两句淡悠悠的挤兑,把那点本就不多谢意冲得七零八落,只剩满肚子想跟他辩个高低的气。

她闷头走着,指尖无意识抠着包袱带,早把这豹妖在心里数落了百八十遍。

午后日头西斜,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一道峡谷,刚转过一道弯,一股冲鼻的酒气混着汗馊味先撞进鼻腔。

岩壁下歪靠着五六个散修,酒葫芦在手里东倒西歪,浑酒顺着褴褛衣襟往下淌。

听见脚步声,几人慢悠悠抬眼,浑浊的目光黏在扶泱身上,不怀好意地来回扫。

为首敞着怀的汉子嗤笑一声,油腔滑调地开了口:“哟嗬!这荒山野岭的,竟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娘子?还带着个小白脸。不如跟哥哥们走,保管你顿顿有酒有肉,比在山里遭罪强万倍。”

长隐眸光骤然一冷,指尖微动。

然而,他身侧的身影比他更快。

只见扶泱手腕一翻,一张黄色符纸如电射出,不偏不倚,正正贴在为首那人的额心命门上。

“诶呦!”

那散修惨叫一声,被重锤砸中脑门,踉跄着向后倒去,连带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顿时滚作一团。

长隐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那张平日里灵动柔软的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杏眸圆睁,眸光锐利,有种格外夺目的英气。

她半步未退,一招得手,指间已悄然捻起第二张符,嘴唇微动,无声念诀,符纸上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转。

长隐目光落在那张泛着微光的符纸上,眸色深了几分。

那不是灵力催动的光。

那气息浩瀚,沉静,循着某种古老节律缓缓流转,倒像……是引了天地间的星辰之力。

剩下几个散修被这一下震得愣在原地,扶泱趁势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满嘴腌臜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臭丫头!找死!”

骂声撞在峡谷石壁上,弹回来时裹着浓烈的酒气与凶意。

几人残存的醉意瞬间散得干净,呛啷啷抽出腰间兵刃,凶相毕露。

扶泱脚下钉死半步未退,右手悄没声息探进腰间布囊,指腹稳稳扣住一张叠好的雷符,只待对方踏入三尺之内便抬手打出。

然而,未等她再次出手。

“嘭!”

一声闷响,如同无形巨掌拍落。

一股磅礴气压骤然降临,精准地轰在那几名持刀散修身上。

“啊!”

“我的胳膊!”

“腿!我的腿!”

几声凄厉惨叫登时炸开,方才说话的几个凶徒,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显然骨头已断,只能疼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扶泱一怔:自己还没出手啊?

她缓缓转过头,只见身侧之人姿态悠闲,垂在身侧的右手正缓缓收回,仿佛方才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几个持刃的大男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长隐语气缓缓,只是眸子深处,翻涌出一股戾气,“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哀嚎的几人,“刚刚,是谁,口称小美人?”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那些散修浑身一颤,哀嚎声都低了八度,“又是谁,敢叫小白脸?”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催命符。

话音未落,他手指微抬,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锋芒再度凝聚。

“饶命!仙长饶命!姑奶奶饶命!”

“是我们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

“再也不敢了!求仙长高抬贵手啊!”

剧痛和恐惧瞬间驱散了所有酒意,几人挣扎着想跪下磕头,却因断骨,只能在地上狼狈翻滚求饶。

扶泱看着长隐那副平静中透着森然的模样,瞬间想起山洞外,那些鳞狼的下场,心头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怒火,顿时灭了一半。

她连忙上前,一把拽住长隐抬起的手臂。

“诶!等等!不至于不至于!”她用力把他胳膊往下按,压低声音飞快道,“你别忘了咱可约法三章了,这才上路多久,你可别开杀戒,多不吉利!”

长隐任由她拉着,侧头看她,“我记得,约法三章第二条,不准随意伤人。”

随即目光转向地上那几个,“但他们,不算。”

“他们是不算个东西!”扶泱生怕他再动手,索性双手抱住他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可我说的是第一条!不能擅自行动!你得听我的!教训一顿得了,犯不着真要了他们的命,还损自己功德。”

“对对对!女侠说得对!仙长说得对!我们都是烂泥臭狗屎,不配脏了您二位的贵手!饶命啊!”

地上几人听得一线生机,忙不迭哭喊附和。

不知是因为手臂突然被少女紧紧抱住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有些微的不自在,还是那句莫名有点熟稔的“你得听我的”,像根小羽毛,轻巧拂散了他心头骤起的杀意。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几乎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扶泱,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烂泥般的散修,周身的气压悄然消散了些许。

扶泱察觉他气势缓和,立刻松开手,转向地上那几人,板起脸,努力做出凶悍的样子:“还不快滚!再让我撞见你们仗着几分修为欺压路人,败坏修士名声,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滚滚滚!这就滚!谢仙长不杀之恩!谢女侠高抬贵手!”

几人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断骨剧痛,连滚带爬地向谷外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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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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