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点30分。
无惊无险又是一天。
准点下班。
“我先走了。”话音未落,一道瘦长的衣影,抓着手提袋子跑远了。
戴着眼睛的同事对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抬了抬头,不急不躁的叉掉办公软件,关掉电脑,收拾桌面。
暮沉沉地发出一声!唔,年轻可真好,有活力。
呼,又下班了,不想回家。
吴临来到停车场,拔掉亮着绿灯的充电器,心中暗自窃喜。
又省了两块钱哈。每月22天,就是44元,够付他每月的家用电费了。
真是个小机灵儿。
插好钥匙。
将有段时日未打理的头发,随手向后一捋。
戴好头盔,骑着电动车来到吉家便利店。
和当班同事打了声招呼后,吴临着急忙慌到小仓库间换好制服,便随着店长理货,和收银台进行交接。
没错,这是他的第二份工作。
算是兼职,已经干了大半年了。
按时薪算钱。
忙忙碌碌的时候也不觉得饿,等到肚子轰鸣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了。
一部分当日即食品要贴上半价或买二送一的标签放置在收银台旁打折区。
趁着空档期间,吴临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塞了几口面包垫垫肚子——这是初来乍到时好心的老员工告诉他的监控死角。
晚上过了9点钟一般只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进店,多是买水借个火,或面红耳赤的小年轻买个计生用品。
加班结束的打工族坐在落地窗前加个餐更是常见。
吴临双手置于收银台上,发散的盯着关东煮机子上的说明提示。
工作期间不能玩手机。
吴临走出收银台,盘点架子上的货品,按照“先进先出”原则,规整下货架和冰柜内的陈列摆放等。
这时的吴临髂骨隐隐作痛,蹲和起都得小心翼翼。
便利店兼职的工作内容比较简单,一般是眼睛机灵点,手脚麻利点。
面容清秀的吴临虽然看着不算精明,但日常干的比说的多。和同事间关系也挺不错。所以他每天正职工作下班就闪人,也没人给他穿小鞋。
空闲时吴临经常半放空自己,这样一回过神来离下班又近了一截。
今晚也是寻常的上班日常。
便利店不大,一眼扫过去没什么视线盲区。
与此同时,一位戴着兜帽,双手插兜,干逛不买,进进出出的胖子还是挺明显的。
不像是熟客,也不像顾客。
有点可疑。
保持观察。
吴临扭了扭腰,活动下筋骨。
可能是相同的工作做久了的原因,不自觉的机械性上班。
每晚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基本过眼云烟,记不住长相。像个无情的打工机器。
幸好便利商店不要求“微笑服务”。
有时人家问他哪个货在哪个区?他抬头一看再伸手一指,等回过头了就忘了刚才问他的是哪位。
也可能是想蹭空调吧?
刚开始吴临如是想着。
一个小时后……
应该是在等人吧?
两个小时后……
难道想偷东西?
不行,他得看严实点,不然月底盘货对不上还得补钱。
都是眼泪。
三个小时后……
不会是想抢劫吧?
回想着收银台里不足一千的现金零钱,心里毛毛的。
他可不想贴钱上班。
若不是兜里空空,他也不至于打两份工。
目光如炬。
保持警惕。
即便吴临脑内神经丰富,小剧本轮番上演,暗搓搓地还有点小兴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捉贼见脏。
保持淡定。
便利店所在的地方,是个成熟的普通社区街道,林荫道上有三四家同类的便利店。光顾的客户群体主要为上班族和学生党。
移动支付的普及,现金使用寥寥。
带兜帽的胖子可能是注意到了店员迫切盯人的目光,一直未拿出的双手保持着插兜姿势走了出去。
吴临松了口气。
又有点卸了劲。
嗨,想多了。
剩下的上班时间,吴临数着手指头等晚班人来接班。
打开进门欢迎观光临的语音感应器后,到半开放的仓库挨个找补货。
然后刷烤肠机、豆浆机,视情况煮关东煮、玉米和茶叶蛋,哪些滞销或畅销记录到手册上,数着时间终于等来交接。
下班。
也不算。
还要骑电瓶车。
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拥挤的车棚内艰难的插空停好电瓶车,再爬到四楼六号。
插入钥匙,拧转……
一只脚已经踩向另一只脚的脚后跟。
入眼。小小的一厅一卧居室不足30平米,却摆置的满满当当的。
一进门的右手边是厨房空间,左手边是小型的挂衣区和鞋柜,还有扇门通向洗手间,薄透的鱼缸充当着入户玄关。
换好拖鞋后,受随手捏了点鱼食投入鱼缸,一尾胖乎乎的兰寿踊跃的追逐着。
客厅还充当着衣帽间,靠着墙唯一一张桌子中遗留着周末吃剩的清汤面条。
视若无睹的走进卧房,脱掉脏衣服,丢进脏衣篮。
光着身子冲个热水澡,又光子身子从浴室出来。
顺手捡起一条裹着大毛巾擦拭。
干净的躺在床上刷了几下手机后就困了。
来不及去考量,这样的平淡无味的日常。
便利店不远处的公园内,离大门不远处的角落长椅上,戴着兜帽的胖子肚子发出阵阵长鸣音,拿出了藏在上衣口袋的双手,显然是一无所获。
他揉了揉酸酸的眼睛。
路走多了,小脚趾好痛。
不止小脚趾。
闪旭坐在公园长椅上,左腿支撑着,按了按跷搭着的右腿,本该软乎乎的小腿肚,现如今僵硬的像是被灌满了随时撑开皮衣爆裂的香肠。
轮番乱按了下有骨气的两条硬腿,叹了口气。
前天的他,还小有积蓄。
搜罗了遍全身的兜,有零有整,凑出了高达217元的巨款。
够他畅快几天了。
当时的他,摩挲着皱巴巴的纸币,和光亮的硬币,不自觉低落的情绪都开心了不少。
结果睡了一觉起来,钱不知道丢了还是被偷了。
一夜返贫。
不愁吃穿到18岁大胖少爷什么时候走过这么多路,什么时候饿过肚子。
闪旭差点哭了。
没有身份证又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他连最基础的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
脑中的小人,一直在劝说他回去。
回去?
回哪去?
流浪的城市游魂。
差点绝望了。
好像人很轻易就会被最基础的**打败了呢。
咽了咽口水充饥。
他走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走过人声鼎沸的夜市,走过放浪形骸的夜店区。
走进朴实安宁的怡和社区。
暖黄色的两排路灯逐渐亮起。祥和的中年夫妻领着放学的孩子,拎着大包吃食擦肩而过。
闪旭目光不自觉的跟随。
注意到袋子上印着的超市名称,和缤纷的食品包装袋。
中年夫妻口中说着,小孩吃多了零食不好,却笑盈盈地看着撒娇的孩子。
咽了咽口水,他已经饿了一天了。
从发现217元遗失后,经历了慌张、不信、愤怒、沮丧、接受的阶段。
宛若失恋。
等他醒悟过来后,沿着前日的路径不报希望的找了一遍。
果然,只能自认倒霉了。
事先声明他可不是抠搜的人。
同时心态良好的自我安慰,无用的背了背课文内容,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没错!
挺有用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果然有人骂他的胸无点墨,左耳进右耳出是主观意识。
是偏见。
这样乐观的他,可不会被轻易打败的。
夜渐渐深了。
走了几条街的他,围在垃圾桶旁边,犹豫着要不要翻一翻。
记得他看电视剧里,捡塑料瓶子可以卖钱的说。具体哪部电视剧就别问他了,早忘了。
能下定决心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拜托,从小到大他是吃草莓只吃芯、喝酸奶从不舔瓶盖的少爷哎。
打好的心理基础差点白费。
涨见识了。
这一路他已经被好几位衣衫整洁的大爷大妈催赶加骂了——原来垃圾桶也是有势力范围的。
这种情形下,闪旭简直欲哭无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梅林路上还有个漏网之鱼似乎没有势力承包!
闪旭看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一名瘦长的便利店小哥拿了几大包垃圾分门别类丢掉,又把一包看起来还挺干净的东西放置在“可回收”桶旁边。
暗中观察了一会,没有“承包人”来接手,他大着胆子走到垃圾桶旁边,解开一看是包装好的饭团、面包,还有酸奶饮料。
双眼一下就亮了,心情雀跃无比。
开心的什么都忘了,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手上撕开了一包又一包。等迫切的饥饿感缓解掉,胃里饱和了,他才想起来看下包装袋。
哦,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
反正没变质,就不是过期。
嗯,他已经点亮生存技能了。
已经工作至交接时间的吴临,拎着一包过期食品丢到了定点位置的垃圾桶。
等处理好后,他就可以换衣服下班了。
他将袋子包裹的很严实,不会弄脏里面的东西。
没有注意到,隐藏在暗处双眼冒着饥光的一个胖子。
晚班的同事褚姐,打着哈欠和吴临闲话两句,看着皮肤清透白净的吴临,想着年轻就是好呀。
吴临笑了。
明明刚才换衣服时镜子里的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眼圈。
眼大无神。
生活中常感到局促。
在拿走那一包过期食物和吃饱喝足就走,他选择了后者。
抱着幼稚的想法,也许有人和他一样身无分文靠着这些食品捱日呢?
结果,做了这个决定的后果,让守在垃圾桶不远处的闪旭坐不下去了。
便利店一连几晚都没有扔食物。
一连进进出出无数次。
可是,便利店小哥不和人有眼神接触,闪旭也不是什么社牛性格,张不开口。
咳咳,难道要问他怎么还不丢过期食品?
其实如果吴临知道是这个原因,也不会揣揣不安脑内小剧场演绎。他会耐心解答这个胖子的疑问。
短保质期的食物一般是三天,那一天是凑巧了,所以这几天都没扔。
当然今天就要丢一批了。
不多。
不然老板会哭的。
所以闪旭最后还是等到了。
和便利店小哥打个正着。
眼神对视。
闪旭眼睛亮晶晶的,神情有点呆滞。
有点窘迫的红晕爬上面庞,闪旭避开目光。
衣服倒没有明显的污渍。
吴临眼神一触即散,心里却想着这人应该是个傻子。不知道会不会打人。
快步走了。
快到便利店门口时,吴临回了下头,担心傻子跟上来。
就看到那个胖子傻不愣的捡起他刚倒的垃圾,在垃圾桶旁边就扯开包装袋大口吃了起来。
隐约听到了呜咽声。
吴临皱了皱眉有些嫌弃。
咦……
吃没问题,不能离臭烘烘地垃圾桶远点吗?
难道脑子傻了连鼻子也聋了?
不想了。
交接收拾完,就下班了。
电瓶车就停在路边划线内,几步路远。
出来时,垃圾桶旁边已经没人了。
回家路上,车、人都很少,同时很安静。
骑着25码的电动车,微风席面,夜晚不觉闷热。
等他到达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时,刚才的傻子映入眼帘。
大脑放空的吴临一瞟而过。
却看到那个又胖又傻的人,差点被疾驰的汽车撞倒。好在小汽车一个急刹车稳住了。
闪旭惊魂未定地躺在柏油路上,车里的司机下来询问了他几句。
幸好没事,只是自己脚绊自己摔倒了。
吴临顾着看现场,一抬头绿灯刚错过,浪费时间,心里一阵恼悔。索性再仔细听听看看。
没错,人都有看热闹的心态。
闪旭坐了起来,胳膊擦伤了一块。
说没事。
司机看这人软绵绵的样子不是赖子,给他扶了起来后,就要走。
旁观者吴临觉得这个傻胖子是真的脑子不好,他不乐意了。
插了一句:“好歹配点医药费吧,人胳膊肘都破了。”
多管闲事。
最后司机赔了200元现金。
闪旭拿着钱,还没缓过神来。缀在电瓶车尾巴后面,跟着过了斑马线。
吴临看着这人呆呆傻傻的样子,随口问了句。
“哎,你家住哪?”
他想着要是不远,他就骑电瓶车送送这人。
反正电瓶车上路方便。
有时候他路上看到年龄大的人在路上走,或者艰难的过马路,他都想多事的问一嘴,去哪?可顺路?他带一程。
当然,每次只是脑子里想想。
“我家在……我没家。”
吴临:“……”
仔细看看丧眉耷眼的这人,脸肉肉的,年龄不大,上嘴唇还有点刚二次性征发育不久的浅色绒毛。
呃……是离家出口还是无家可归?
无用的恻隐之心稍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