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到今天,园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弟,“亲密无间”。

但没人像我一样,质疑这种关系。

自己活着已经很难,哪有工夫管别人。但我就是这么个有工夫的闲人,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人与人的关系和情感异变。外力,权力,暴力,每一样都值得深究。

祝安说的后半部分——厂子被烧、报复又归顺园区,算是补全了许愿没说的东西。

但根本不合理。

园区又不是慈善园,怎么可能放过他们这对卧底?世界是不幸的,但他们很幸福,这可能吗?幸福的兄弟会做/爱吗?

但事实也又在我眼前:许愿和祝安确实都在这个园区里,活得比我自在。

“听我说,祝安,”我试图说服祝安,“你跟你弟弟是独立的个体,他的遭遇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只是个未成年人,不必要过度自责……”也没必要陪他一起耗在这。

祝安点头:“是许愿做错了事,所以我必须纠正他。”

我:“……”

纠正?用什么?你自己吗?

祝安可能是当哥当久了,十分独断独行,哪有人强迫得了他,只有他自愿——包括跟他弟上床。

我的骑士病跟三观同时裂了。

话到这里我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劝祝安抛下许愿、一起回国了。

因为许愿在这里,所以祝安才会在。祝安的故事里有很多配角,许愿只是其中之一,但在祝安的家人里,许愿是那个百分百。

那就换个思路。祝安不走是因为许愿。如果许愿也走呢?

但这小子干的脏活可比祝安多,我得先了解下。

三观虽然裂了,但脑子还在,回想他们的故事,我找到又一个值得研究的地方。

“你多大来的这里?”

“十六。”

“你现在多少岁?”

“今年二十。”祝安说。

而许愿比祝安小三岁。十七岁,这个年纪……嘶。我只能找祝安确认:“许愿成年没有?”

祝安从我的话中听出来某种深意,他那双细长的眼舒展开了,说:“他生日在年底。”

还没成年。还有时间。

我继续问:“他打死过人吗?”

祝安很耐心地回答:“我来之后没有。”

我原本想,要是许愿还没犯死罪,就试着捎上许愿。成不成另说嘛,至少先拉上祝安入伙。

可是许愿……唉。

他在园区至少四年,这么年轻却能做一群打手的头目,手干净不了。

“许愿受了新园区的训练,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祝安竟说:“我不知道。”

我:“你一次也没有问过他吗?”

祝安:“我不怎么提过去的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我:“祝叔教你的?”

祝安笑意,似乎是觉得“祝叔”这个称呼很新奇,他的嘴角维持微妙的弧度,不像愉悦。

他的上一辈接受着这样的教育:痛苦是暂时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人总是越乐观越幸运的。祝安也学会这一套,不去提起情绪,那么情绪就不存在。

但祝安的笑证明他并非全无触动,我再接再厉,斟酌着问:

“你一直想离开瓦城,爱读书,关注学校,在意亲人——其实你也认同正常秩序的世界,那为什么会想跟园区硬碰硬呢?按照常理,你该卖掉厂子,搬离瓦城。”

祝安说:“是很不聪明。“

我等着那个“但是”。

“我爸妈都在瓦城。家也是。”祝安停了停,整理词句,他的想法或许很复杂,但说出来的也就一句:“我是哥哥。”

他的逻辑就没变过。因为是哥哥,所以后悔牵连了弟弟;又因为是哥哥,所以会想赌命去挣一个家。

“四年前,你跟军队合作,没有告诉许愿,后悔吗?”

如果告诉许愿,他一定会死缠烂打,非要跟祝安一起见独立军、一起行动,祝安很可能为了保护许愿,放弃行动。

他们也许能远走高飞,好好生活,穷,但自由。

我以为祝安的风格,会斩钉截铁“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没有意义”,那我就得用别的话术再撬一撬他心防……

“后悔过。”祝安说。

他的感性在夜晚短暂占据了上风。说话时没有看向我,目光难得的游离,慢慢定在了啤酒罐的边缘。铁皮上水珠化开又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圈湿痕。

祝安的眼瞳晶亮。

我问:“你还想让自己再后悔一次吗?”

“我大学辅修过法律,你这种,只要有重大立功,能减。许愿难一点。但你们不是差了三岁嘛,让他在里面‘学习’,等他出来,你也差不多安顿好……”

祝安含着的酒从左脸颊跑到右边,欲言又止。我让他直说。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死得快。”祝安笑说:“说你呢,知道我跟许愿这么多事,不跑很难活命啊。”

祝安把我赶走,只给我一张明信片,是水彩画的昆明滇池,天上很多海鸥。他说让我帮他去看看,这张画有没有造假,天是不是真这么亮。

还留下一句好似祝福的鸡汤:“往有光的地方看,永远别低头。”

隔天又见到许愿,他跟以前一样,没有提示、暗示、帮忙。

我心领神会,一点没提跑路的事,只提到一嘴祝安。

我问许愿:“他是你亲哥……以后你娶媳妇他怎么办,你不要小孩、不要人养老送终了?”

“给你说个秘密。”许愿神秘,神经兮兮,嬉皮笑脸:“我巴不得他是我姐,这样他早怀上了,流产就是把我流出来,生我一回……”

我艹。

我怀疑这些话许愿跟祝安当面说过。

祝安说的没错。

弟弟就是吃他肉喝他血的东西,一个带来异变的异质物。

许愿收起笑,把我踹开,撵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手:“你救别人,救不了自己吧。懂了滚。”

意思是他只能放走我一个,多了不可以,祝安更不可以。

我还是想找一起逃跑的盟友,至少,路上能轮流望风守夜吧。

这两年,我一直有关注被关小黑屋的人,一是这些人有血性,挨打还敢反抗;二是他们回家意愿会比较强,毕竟小黑屋里全是黑手印和刻痕,最多的就是“想回家”。

许愿把我重重肘到旁边,比了个中指,不过角度很奇葩,不是直直朝天,也不朝我。

他指的是斜上方的天花板。

这片厂房很老,顶上用的还是彩钢板。瓦片的形状像是鱼鳞,一层一层的叠起来,我们就像是鱼肚里的腐肉。

我不想烂在这里。

虽然我是孤儿,但我也想要回家。这种强烈的程度已经不像是希望,已经成为一种**。

晚班时间还没到,我想着许愿那根中指,魔怔地觉得是提示……是啊,祝安不也跟我说“往天上看”吗……

我跟打手找了个借口,去蹲厕所,今天暴雨,顶上响声很大,我仔细听——

三十秒。一分钟。我数心跳记时间,避免蹲坑太久被打手怀疑。

心跳越来越快,因为注意到天花板的一处异样,忘了时间。

上面是空的。

我就站在那个卫生间的板子下边,抠开一点点。上面有透光。

有通道!

心跳猛地加速,盖过雨声,我先把板子推回原位,然后从马桶上下来,冲水,洗手,扶住肚子装胃疼,还跟守在外边的打手虚弱地问了声好。

我用了一周确定计划与同伴。

那是个雨天,我跟同伴说,你下班了过来找我一趟,踩在他肩膀上扣开隔板,确认了通道能容纳一人穿行。

我到园区快两年了,业绩不错,工作努力,打手对我降低了戒备,聊天时不避开我。

“林大作家,”有个年轻打手戏称我,“明晚我们聚餐,许哥在,你要不要来?”

于是我确定了逃跑的时间。

但手机和身份证在另一栋办公楼、老板的办公室。园区外有一片很密的林子,出去之后找不到方向,哪怕不被抓到,也可能被虫子咬死。

直到聚餐的当天下午,我还是没有接近老板房间的机会。

同伴跟我简单商议后,决定放弃。

晚上八点半,白班和夜班换班的时间,人员流动最频繁的时候,我们一前一后。

爬进天花板三角区下的那条通道,第一次看清全貌,我们心一凉:有监控。

“蒙灰了。”同伴做口型。

我比手势:快!

蒙灰证明监控99%没投入使用,但那1%够让我死一百次。不知道监控室有没有人值班、他有没有去聚餐,我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通道尽头是围墙内的一个通风口,围墙就在眼前,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我深吸一口气,跃出去,双手攀住墙头,玻璃碎片扎进肉里,我咬牙翻过去,不料失去重心,从围墙上摔下来。

还好,下边是一条排水沟,淤泥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我失去了意识好几秒,以为自己死了。

回神,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在奋力奔跑,同伴比我幸运,已经在往林子方向跑了。

我一路掉眼泪,一路爬,藏进林子一丛灌木,恢复精力的同时判断方向。

瓦城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亮得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周围漫开窸窸窣窣的声音,下雨了?我低下头。

眼珠前的草叶在动。

一条,两条,三条……

蚂蝗感知到了体温,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疯狂弹射,我一声没吭……

远处传来摩托发动机的巨响。有人在吼:“妈的大晚上怎么找?找到直接做了算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穿过树丛,我几乎绝望。

然而,光束在我头顶上方几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一瞬,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

我瘫在草丛里,浑身发抖,这时发现脚边有一个透明口袋,装着手机和身份证,还有一盒阿莫西林、一盒阿苯达唑。

还有一张字条:【写好你的故事】

他留下只言片语,匆匆离开。

我知道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某监狱里,我停笔,把本子跟钝铅笔都交还看守。

他检查后会集中放到私物处,等到明天固定时间再给我。

手写得酸痛,我用脑袋上已经长出的发茬磨磨茧子——快了,等头发长出来半指,我就可以出去了。

看守每次都检查我写的东西,他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一个心灵丰富、因此八卦的男人,当面问我这个作者:“那两兄弟到底什么情况?”

我回他:“老哥,你多在监狱两年,会看到更多更精彩的关系,别逮着我一个假故事盘根问底嘛。”

三个虚假的故事,送给我自己,也送给他们的前半生。

他们中包含很多人,祝安、许愿、他们路过的村寨、见过的军队、帮过与害过的人……还有他们属于的那片土地。

祝安跟许愿的关系,正如他们跟土地的关系。像衣服,穿上会热,没有就**。

要问我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是的吧。有没有爱情?不确定。

人们把爱和爱情混为一谈太久了。爱是一切圣洁感情的总和,情却复杂刺激得多,所以爱情很矛盾——爱他就想靠近他,靠近了就生出狎昵,无法占有就生恨……

爱情就是恨情,不卑劣也不高尚,不必要歌颂。

爱是奉献你毁灭我,担负你沉沦我。

监狱每天会放新闻,增强犯人的政治意识与法律意识,今早恰好播了一个网诈专题,说某地非法势力仍在扩张,政府无力镇压,背后或是xx扶持……

那个世界很烂,生活在其中的人,你可以说他们是烂货,也可以说他们在拼命拼好自己往上爬。

苦痛无法让幸福变多,但能让幸福变深,那里的人应该很幸福。

我每天胡思乱想,偏激的自己消化,不敢拉到纸面上。能留文字的都是我觉得温和的。

今天看守没来检查我的笔记本。

坏了,有事。

园区那两年养出我锐利的眼、灵敏的耳、还有愈小的胆。

我竟然被领到室外,还没到放风的时间段,但操场上竟有两个人站着。

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另一个穿深蓝色衬衫,先把证件亮给我看,在我绝望地想自己不会赶上国家严打、三年改无期、拉我树典型了吧……的时候,他们终于理我了。

“林先生,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他让我放轻松别紧张,聊了两句改造日常,终于转到正事。

“你之前提供的线索,我们核实了一部分,但一些细节还需要你协助回忆。”

我一愣:“具体情况我当时能说的都说了,笔录肯定比现在能想起的更详细,您辛苦,调档案看看?”

灰夹克男说:“我们想请你去到边境,尽可能地回忆细节。”他笑了笑,温和道:“别担心,你拥有拒绝的权利,今天的谈话全程保密,不会对之后的改造有任何影响——”

旁边的蓝衬衫补充:“开放场地,没有录音。”

录音。

我算是猜到这二位的目的了。

从园区跑的时候,我带上了那支录音笔。祝安的故事存在里面。云南录初步口供的时候,我跟警方提过这支笔的存在,但我说丢了。

我没有说谎。它确实不在我身上了。

我把它埋在了一座界碑附近,具体坐标只有我知道。当时想着,等出狱了就挖它出来,不当素材也当个念想。

快一年了,突然来人问这支笔,还是用暗示的方式。

他们的态度不强硬,说明录音笔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他们想亲耳听到祝安的声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两个云南来的警察注视我。

我的脸颊忽然抽动一下。

——水泥花坛里,一只鸟叫了两声,从低矮的树冠上飞走了,越过天空,了无痕迹。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也许它要迁徙到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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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兄弟伪骨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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