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白光蒙在周然脸上，“外卖领取即将超时”的字样烙进瞳孔。
周奕再没有给出任何提醒。他继续抱着书看，眼睛落在纸页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它无视了周然也无视了外卖员的敲门声，就好像……它们都已经等于死人了。
不对。
周然心想，不对。
诡弟在开局就质问周然“你是谁”，想让周然触犯规则，可见它绝非善意。现在却又提醒周然“妈妈不准点外卖”，它会这么好心吗？
周然怀疑周奕说谎还有一个原因：手机没显示关于外卖的新规则。他已经点了外卖，应该已经触发相关拓展规则，为什么没有提示？
还是说，已经提示了，只是周然没看见？
外卖员还在敲门。
周奕好整以暇地坐着，微笑不变。
周然起身。
却不是去向门边，而是扑向周奕，抢过对方抱在怀里的那本书。
周然在出击之前已经计算好了距离和角度，手指扣住书脊的那一刻，周奕也收紧了手，指甲嵌入封面。周然这具身体比周奕年长，力气更大，骨节用力到全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终于，书被抽了出来。
一张纸条从书页间飘出，没有落地，竟钻入周然手中。与此同时，手机震动，收到信息：【检测到实体版规则载入，正在同步……同步完成】
【家的基本生活规则——已补全】
除开初始的8条规则，还有：【9、甜蜜是我家，秩序靠大家，请节约水电、杜绝浪费、保持整洁，请在对应场合做对应的事
10、妈妈会在第三天早上的七点回来，到时请用最甜蜜的笑容到大门边迎接她。妈妈不在家的时间，请小朋友们自己解决生活小事，如果你吃不好穿不暖，妈妈会伤心的哦
（温馨提示：要是不敢开火，可以悄悄点个外卖～）
11、妈妈非常关心你的身体，请保证充足的睡眠和锻炼。中午一点前在沙发上睡午觉，晚上九点前上床、早上八点到八点半起床
12、爸爸工作很忙，只会在午夜十二点回家，这几天他和妈妈在一起，不要打扰他们】
赌对了。
周然抢书，是因为赌纸条在里面：副本直播里，四名玩家拿到的规则都是纸条形式。如果诡异能藏规则，纸能藏在哪里？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诡异的身边。
而从周然醒来、游戏开始，周奕始终抱着这本书，可隔很久才翻动几页。
周然瞬间就把之前的一切串联起来。
周奕开局逼问，让他慌乱，再用外卖员让他恐慌，如果两步都没能杀了周然，没关系，还有第三步——忙于应付死亡危机的周然，哪还有时间去找规则？
连环套。
被抢了书、戳穿意图的诡异，微笑不变。但周然直觉祂心情不太好……如果诡异有心有情的话。
“弟弟，这恶作剧过分了吧？”开局就跟诡异撕破脸，周然倒也不慌，他把规则纸条折得方正，然后，塞进了周奕的衬衣口袋里。
“妈妈说，不乖的小孩应该受罚。”
周奕的表情不再是那副刻板的微笑，它面无表情，但仍旧坐在原地，没有攻击周然。
因为周然没做错事，相反，他说对了……诡异同样也受家的规则管束。
“就惩罚你——”
周然猛地把手机塞进诡弟手里。弹窗显示“外卖领取超时，选择您的赔偿”。
“自己去拿外卖吧。”
不料，在接触到手机外壳的瞬间，周奕的手居然直接溶解了！表皮像被酸液腐蚀一样剥落，露出下面的组织，血水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沙发上。
周然早对它有防备，立刻收手，但还是沾到了几滴。
冷。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再然后，刺痛。
他的手被冻伤了，手背青紫。
“你过分了，弟弟。”周然沉下了脸。他其实没真的生气，哪怕生气也不会胡乱发泄，不过，总要让【家】看到他被坏孩子伤到了吧？
很痛的啊。
周奕说：“好。对不起。我去拿外卖。”
他转身朝大门边走去，背身的瞬间，周然终于能放松身体，他的斜方肌在这段对峙中变得酸痛，加上麻痹的右手，可谓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好在跟诡异的对峙后，还有新收获。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提示：
【解锁副本通用规则：
诡异无法违背、接触或修改规则（及规则的载体）。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周然皱眉，一道竖纹刻在他的眉心。
诡异无法接触规则，那周奕是怎么把纸条藏进书里的？周然尝试打字问：“诡异可以间接接触规则，比如戴手套碰纸条吗？”
【不行。】
“我举报我的诡异开挂。”
【您的游戏进展正常，相关诡异无违规行为。请玩家谨记，虚假举报同样视为违规，本次暂不惩罚，好自为之】
啧。
纸条又不能长腿自己跑，这个家里两个活物，不是周奕藏的，就只能是……
周然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的一刻，周然头脑剧痛。随即，此前一直模糊的那段记忆——被副本灌输的、让他误以为诡异是他弟的记忆——某一幕突然清晰。
像一面被雾气覆盖的玻璃，被人用手掌抹了一把边角，露出底下。
想起来了。
在看到直播、真正清醒前，纸条在周然眼中只是一张空白草稿纸。是周然自己做的好事，他自己把规则夹进了“弟弟”的书！
但除了这片记忆，其他细节（时间、相貌等等）依旧模糊。只记得，这两天从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不久前外出办事，只留下他们兄弟。
“等等。”周然结束回忆，喊住周奕。
他从周奕的口袋里拿出刚塞进去的规则纸条。
这东西能让诡异的血肉消融，好啊。
周奕：“……”
他继续去拿外卖。
周然坐在沙发上复盘游戏开始以来的经验，这时，门边传来一些动静，抬头看，是诡弟接过外卖袋，把它放在鞋柜上，自己却出了门。
门关上的同时，一切声音被隔绝。不到十秒，钥匙转动的声音传到客厅，一个人走进来，他身后，穿着红色外卖服的东西滚下了楼。
“哥哥，外卖，现在吃吗？”
“放餐桌上去。”周然说：“还有，你衣服破了，去换一件。”
他尽量绷住脸皮，掩饰心里的惊骇——周奕身上不像他想的那样，沾了血，很干净，就是……心口破了个拳头大的洞。
……里边是空的。
周奕为周然掏心掏肺完，听话地回了自己卧室，去换衣服。周然看到它去的方向，有点头痛，那也是周然的卧室。也就是说，他这一周得跟“好弟弟”睡一张床。
周奕不在客厅，周然仔细研究规则。
很快，他发现一个问题，弄不清楚够让他死那种问题——
今天是进入副本的第几天？
规则说，妈妈会在第三天早上七点回来，到时他需要到门口迎接。可规则又要求他八点后起床。
手机不显示副本天数，周然也不可能去问诡弟。
——问了也白问，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是另一个陷阱。
周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会有必死的规则。既然存在信息差，那就去找更多信息。
他站起来，开始搜查客厅。
客厅的陈设很普通——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客厅没有新发现。
周然转向走廊。走廊左侧是浴室，门关着。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大中午洗澡不太合常理，他打算先观察一阵再说。
走廊左边是厨房。
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正是做饭的时间段。周然推开厨房门，果然无事发生，一切正常。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摆着调味瓶，碗柜里的碗碟同样码放得整整齐齐。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现在是夏天，家里有空调却没有开，周饶早觉得热了，但又不敢浪费电。现在被冷气一激，既冻又爽。
冷藏层最下层放着一条鱼，已经被剖开肚子。鱼眼圆睁，看着周然把手指伸进它腹中。
指尖触到一个不规则的光滑物体，慢慢抽出，是被叠成很小一块的纸条，外面裹着一层保鲜膜，尽管如此，还是被血水浸湿了边角。
【厨房规则
1、吃饭是排在第一位的大事，任何事都不能先于吃饭、都能被吃饭解决
2、食材都是钱买来的，请不要浪费
3、砧板有两块，一块切生食，一块切熟食，不要搞混
4、爸爸喜欢吃鱼，妈妈喜欢做鱼，家里没有死鱼，如果有，立刻杀^%#^*%*********%##}#%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鱼】
全是鱼。
手机弹出：【检测到实体规则，收录中……】
【已收录“被污染的规则”一条】
剩下的内容周然没来得及看，因为他的手指被含住了。
周然愣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对死鱼说：“松肚子。”
鱼包裹得更紧了，周然感到手指发麻，他把整条鱼拎起来，走到水槽边，抄起刀。
剁砍的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惊讶。这具身体，杀鱼的经验很丰富啊。
等周然把碎肉冲进池子里，走出厨房，已经是中午。客厅窗帘已经拉上，没有开灯，昏暗中，一张变形的脸与周饶对视。
鱼缸的微光照着周奕，眼窝的阴影变深，嘴唇呈现出一种幽蓝色。他好像在看缸里那条金鱼，又好像在看周然。
双眼睁大了。
目光中有一种周饶难理解的……期待？贪婪？
周奕笑问：“哥，你身上好大的味道，今晚吃鱼吗？”
“狗鼻子。”周然没回应他今晚吃什么，少说少错。
周奕说：“我讨厌鱼。”
规则里只说弟弟讨厌金鱼，没说讨厌食用鱼，但谨慎起见，周然不得不回应：“知道，晚上不吃鱼。”
然后径直走到鱼缸边，直接抱起鱼缸进厨房换水。
“喝完水就吃饭。”周然勒令周奕，结果他刚放下鱼缸，准备去茶几上扯几张纸擦手，就听见背后几声闷响。
咚。咚。咚。
周奕在敲鱼缸壁。
三条金鱼受了惊吓，各处乱窜。底下装饰的石子跟水藻被翻动，水被搅混了。见状，始作俑者双手端脸，那颗可爱的人头扭向周然，很苦恼地说：“你看——鱼不死，就喝不了水啊。”
鱼死的话周然可能活不了。
周然往鱼缸里插了一根吸管。
他说：“喝。”
周奕愣住。
周然说：“吸管，没见过？我刚清理厨房垃圾找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色，将就用吧。”
类似的吸管他还从垃圾桶找到四根，插在饮料罐里。
周奕喝得很慢，很安静，吞咽声几乎听不见。水面缓缓下降，它喝完抬头，朝周然笑，嘴唇泛着湿润、鲜艳的红光。
那笑灿烂到有些晃眼了，但一点温度都没有。危机感从周然的脚跟升起，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好凉快。
周然清了清嗓子：“你的房间要不要我帮你整理？”
周奕跑到茶几边，扯来纸巾擦嘴，又跑回来，变回乖巧的小孩。
他应声：“谢谢哥。桌上本子不用管，我自己整理，怕找不到。”
本子能不能动，周奕说了不算，规则说了才算。
书桌上确实摆着几本本子。周然先检查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又检查了床底，空的。床垫边缘同样没有异物。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书桌上。
一本日记，就摆在最上面，摊开的。
周饶第一反应是怀疑诡弟又给他设坑。但翻找和还原花了不少时间，让他放弃可能的线索，又觉得可惜。
周然不敢碰日记本，因此也无从触发日记的规则。他想了想，假模假样地去问周奕“哥能不能看看”？
周奕的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经验，只要提到日记，就能触发规则。
没有。手机平静。大概率打开日记不会有惩罚。
周奕似乎对周然来问他很意外，停顿两三秒，才说：“哥哥想看，当然可以。”
周然检查日记后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痛快。
——明明没有挂上锁，纸之间也有缝隙、说明没粘到一起，但日记就是打不开。
周然气馁不到半分钟，又想出一个新主意——他小心地拨弄纸间的缝隙，看里边也没有夹带什么线索。还真给他翻出了好东西。
一张便利贴掉出，上面是一幅简笔画。
一个小人，脸上画着水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头上画着火苗。她脚边的垃圾桶画得足有人高，里边是一个饮料罐。
不用多说，小孩就是诡弟，女人是诡妈。
再联想家的关键规则“做乖孩子”，周然猜到了画的含义，他在手机里打字：妈妈不准弟弟喝饮料，否则她会很生气。
【解锁新规则：妈妈在家期间，请不要让她看见纯净水以外的液体】
可是，刚才周然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好几个可乐罐，都插着吸管。所以，弟弟是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喝饮料？
周然好像抓到了诡弟的把柄呢。
他萌生一个疑问。
弟弟跟母亲，谁更强？能不能让他们狗咬狗呢……比如等母亲回来，往鱼缸里倒点垃圾桶剩的可乐……
周然正在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
很可能是母亲打来的，周然连忙把日记本放回原位，跑出去，先于周奕接起话筒。奇怪的是周奕一点没捣乱，只是站在鱼缸边，看鱼。
周然拿起话筒，怕惹母亲生气，马上就要接通。
左手攥着的手机猛地一烫，是触犯规则的预兆，周然心一惊，差点没拿稳话筒、直接挂了母亲的电话。但抓住的那刻他就开始后悔了，不该为了母亲的线索而冒险的。
他早就该想到，手机预警不是万能，也许会滞后。就那耽搁的一秒钟，就够周然触犯规则而死。
然而，在电话接通的那刻，手机竟奇迹般地降温了。
“宝儿。”电话那头是女人温柔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热切：“午饭吃了吗？弟弟乖不乖？有没有听你的话？”
周然笑说：“弟弟还小嘛……”
女人果然懂了他的暗示，语气一下子变得不太好：“我回来再收拾他。”
不远处鱼缸边，周奕突然把头埋进鱼缸。
母亲问完弟弟的情况，又问周然“你作业写完没有？”周然愣了愣，关于家的记忆大多数还很模糊，他完全想不起自己的情况——比周奕大几岁？上初中还是高中？有没有作业？
他现在是少年身形，但看不出具体年纪，只能确定不可能上大学。
周然几秒钟没说话，母亲突然变了语气：“为什么不回答妈妈？是没做吗？”
电话里传来杂音。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低沉如同呜咽的声音：“为什么要让我担心你？”
“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在，我很担心。”
诡异的逼问戛然而止。
周饶继续演：“妈妈，你出门是为什么呢？能不能提前回家……我跟弟弟都很害怕。”
沉默。
然后女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起来，像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大人的事，你瞎操心什么？管好自己的学习就行。还跟原来说的一样，我明天就回来。”
周然呼吸加快了些。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兴奋。
他不仅混过了这一场质问，还得到了新线索：今天是他在副本的第二天。
诡异不能直接篡改规则，只能像周奕一样修改限定条件。不然就是必死的局，玩不了。
周然通话的期间，周奕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地看他。周奕坐在沙发角落，膝盖蜷起，脊背弓成一个安静的弧度。
周然正庆幸自己问了母亲，得到了重要信息，但下一秒，周奕的一句话让他汗毛倒竖。
周奕说：“电话里，不是妈妈。”
电话还没挂。
那边突然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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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