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烟火绚烂

腊月二十九父亲不知道从哪回来,喊何篱一起去超市。她坐在副驾,没说话。父亲寥寥几句。

“期末考了多少?”

“二十名”

“还要努力呀,你自己要对自己负责,读书对你自己有好处的。”

“嗯。”

何篱对父亲一直没什么话。其实是害怕与他相处。她思考过恐惧来源于什么。是从小被他带在身边看他觥筹交错,还是他牵着陌生阿姨让她喊小妈,又或是他拉着“小妈”进了房间,她不知所谓地敲门被父亲爆吼。

开到超市门口,堆放了很多烟花,他让老板给推荐个好看的。

“不好看,我来找你耶!”父亲弹了弹指间的烟。

“放心,不好看你拿壳子过来找我!”

“嗯,搬到车子上吧。”

“好勒。”

“有什么想要的吗?去挑挑。”父亲对她说

何篱看了一圈,挑了几盒仙女棒。

拍了张照片发给杨飞飞。

“明天晚上一起?”

“好,吃完年夜饭。”

这天家里亲友齐聚,中午在二叔家赴宴,堂哥为给她斟酒,何篱酒精过敏。

上初一的那年过年,父母吵架。何篱想酒里到底有什么,这么好喝吗?她跑到库房拆开一瓶,往嘴里灌。第一口吐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又倒了一口,硬咽下去。舌尖感到刺麻,随后整个口腔发热,咽下时有灼烧感。大约一两分钟后,脸颊泛起红晕,身体温度明显升高。心跳加重,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慢慢的手臂内侧冒出大小不一,颜色淡红的风团。手脚有点发凉,整个人觉得乏力。

母亲找到她时已经过了把小时了,她在库房睡着了。症状消退了不少,身上还有些红,还有点酒气。母亲把她抱到床上。等醒来已经半夜了,她沉进黑暗。母亲从床尾醒来,摸了摸她脸。

“妈,酒不好喝,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喝。”

“对他们来说是爽,爽的东西太有吸引力。”

“什么?”

“你不能喝酒,酒精过敏。”

“如果你们过不下去可以分开的。我谁都不跟。”

“吵架很正常,哪有不吵架的,上嘴唇和下嘴唇都会碰撞。”

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吵架正常?为什么两个人互相埋怨,互相争吵还要硬凑在一起过日子。留给她的是无数个夜晚在脑子里放映这些画面,恐惧到最后慢慢变成麻木。

她将杯中的酒转斟给父亲。酒精入喉实在是难受,不懂礼就不懂礼吧。劝酒这个习俗,好像就是一种世俗权力的规训。

晚间,在家设宴,何篱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散尽后的寂静,总觉得一年一见的相聚,忙活终日,不过短短半小时的同桌吃饭,这热闹毫无意义。她帮厨打下手,做好分内之事。

吃完饭之后,安安静静地收拾打扫。

饭后父亲献宝似的抬出去两个烟花,点着。砰的一声。一团火球升上去,炸开,天空亮了,光点向四周散开,划出一道道弧线,又暗下去。接着又是几团,红的,绿的,黄的。像喷泉,从中心向外涌。

夜重新暗下来。那些光没有留下痕迹,硝烟的气味,在空气里飘着。

她无法真正喜欢短暂且绚烂的东西,她想定格一切,与此同时她也怯懦。

大年三十,中午热了昨天的吃剩的。大伯就在饭桌上开始“指点江山”:“打仗的时候青壮年劳力在大年三十被征调上前线,家里人就把团圆饭提前到中午,有更早的大早上就开始,让家里人上路前能吃口热的。三十晚上还要点长明灯到初三,为战场上牺牲的战士们照亮回家的路。”

饭后,大伯领着家族一众小辈去上坟。到坟前,他先介绍祖辈,然后用镰刀清除碑前杂草、枯枝,把坟头添些新土。

“这土啊,去年埋过人,今年还是照常长出粮食,明年还要继续种。活着的在这头弯腰锄地,死了的在那头躺着,中间隔着一层土。人呐,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脚下的地,最后都是土里来土里去的事。”大伯一个人絮絮叨叨,何篱喜欢听他说话,也感觉到大伯背已经驼了很多。

堂哥把黄表纸、冥币、金元宝码在碑前。都蹲着那烧,要不是父亲说了她一顿,她是不会来的。堂哥准备拿棍子挑,被大伯喝止:“让它自己烧透。”

纸快烧完时,大伯拎挂鞭炮,走到几步开外,用烟头点燃,噼啪声炸开。她就站在旁边看着。

到爷爷奶奶坟前她才跪着烧纸,磕头。

回到家,对联已经贴好了,灯笼也挂上了。

何篱换上了她的大衣。

杨飞飞弹来一个消息:

“我差不多快吃饭了,等会吃完就找你呀。”

“好,我也快了。”

吃完收拾好,父亲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在上面炸金花哦。”一群上面下来的嫂嫂和大妈们对母亲说。

“过年男人们快活哦,他们什么都不管,我们这群妇女就年头忙到年尾。”不知道哪个嫂嫂讲的。

“下午村长讲要在塘埂上舞狮子。”

“那等下有动静就去看看麦。”七嘴八舌……

何篱往年都是窝在房间里,今年不一样。她把几盒仙女棒包好,揣了一个打火机。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往马路上走。风吹得有点冷,她还是很雀跃跑到那颗树旁。

没一会杨飞飞骑着车来了,全副武装,带着白色绒帽子,挂着毛茸茸的耳捂子和一副小狗图案的毛线手套。看到她,把口罩解开。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冷吗?”何篱接过她的手,给她捂了捂。

“车就放着,咱俩走走。”

“好。”何篱从怀里拿出仙女棒,递给她。

“要现在放吗?”杨飞飞问。

“都可以呀。”

“等下找一个空场子放。”

“好。”何篱接过来又把它包起来。“你往年都是怎么过的呀。”

“我就窝在家里看春晚,堂哥堂姐来了就凑一起打牌。你会吗?”

“算会吧,看我爸打过。我都是窝在家里等沈腾。”

“没本山大叔都没啥意思了。”

“是啊,拐啦,拐啦,拐卖啦,拐卖啊。”何篱扯着嗓子学小品的腔调。

“你北影毕业的吧。”

两人对视上,又没头脑的笑上了。

“不行了,肚子笑痛了。”杨飞飞捂着肚子。

“腹肌吧。”她看着她的肚子。

“腹你大头鬼。”

“我鉴定鉴定。”何篱上前。

“滚蛋,别逗我笑了,肚子真的痛,晚上吃多了。”杨飞飞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何篱扶着她,手挽着手继续溜达着。晃到那一头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一群人围着。

“那在干嘛呢?”杨飞飞指着前面问她。

“舞狮子。”

“走,去看看。”杨飞飞拉着她跑过去。到处都是人,何篱观察了一下周围。不远处有一颗樟树,旁枝不高。她拉了一下她,指了指,杨飞飞会意就跑过去,一个箭步爬上去。然后一只手拽着主干,一只手拉何篱上来。

两个人坐在树干上,看着他们套上狮衣,一个大叔顶狮头,小孩子撑狮尾,先是绕场走了一圈,狮头左顾右盼,尾巴跟着晃悠。

狮子停在东边,前腿趴下,后腿蹲实,脑袋一低一抬,锣鼓声缓了些。

“这个应该叫蹲四门,狮子在场地四角依次蹲伏行礼,寓意着镇守四方、驱邪纳福,也是向大家拜年。”何篱低着头向杨飞飞转述大伯的“科普”。

过了一会一个瘦高个儿,举着绣球绕啊绕的上场,绕着场子走了半圈,狮子从场边出来了。也不急着追球,先是慢慢踱步,狮头左右摆动。

那人把球往高处一举,在空中划了个弧。狮子停住了,后腿微微弯曲,狮头仰起,两只前爪爬在地上,做出一个欲扑未扑的姿态。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只球。

鼓声密集起来,那人退了两步,手一抖,绒球贴着地面。又上前引,狮子窜出,张开大口去叼,球又提了起来,来来回回。

狮子开始摇头晃脑,尾巴甩得呼呼响。大家欢呼起来。

“这个应该叫戏球,一人拿绣球引逗狮子。”

“我大伯说狮子能辟邪,去晦气。每到一家,就放鞭炮迎接,狮子进门绕一圈,在堂屋或院子“蹲四门”,来年人畜平安、五谷丰登。”何篱贴着她耳边说。她看到她耳朵居然可以动。她想起大耳朵图图,笑出声。

“笑屁啊。”

“没。”

看了一会,她有点嫌吵闹了。杨飞飞应该是感知到了。

“走吧,找一个场子放烟花去。”说着蹦下来。伸手接何篱。

找到一个小广场,何篱拿出仙女棒。递给她,点上自己的,杨飞飞就着她的火光引着了手上的仙女棒,转了起来。

“哇哇哇哇。”

火光映在她脸上,何篱看着她眼底的星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亮。听她语气平淡地叙说着她的碎片,又觉得自己和她一起碎掉了。

这些时刻都控制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星星,想要拾起碎片。仿佛拥有了才会完整,才能拼成一整个圆。

但她在克制,汹涌的情感都融成一个拥抱。

“飞。”

“嗯?”

“今年不一样。”

“嗯,怎么说?”

“今年有点开心。”

“有点?”

“嗯,很开心。”

“新年愿望是什么?”何篱问。

“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你真大方!”

“你呢?”杨飞飞问。

“希望你快乐。”

“你最大方。”

晃到塘埂上,舞狮子的人已经散了,周边断断续续的响着烟花声,绚烂一刹。

“你想考什么大学呀?”杨飞飞看着远方的烟花问她。

“我还挑,考上二本就不错了。”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经济之类或者说和钱有关的专业。”

“你还真是执着。”

“是呀。”何篱若有所思“我小时候可是在心里发过誓要买个大房子呢!”

“有志气!”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就是想出去,想挣钱。”何篱望着黑暗深处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考一个地方好不好?”

“好啊,你都不问问我吗?”

“你不是说过你想当老师的吗?”何篱嘟囔着。

“嗯,先考上。”

“我送你回家吧。”何篱在电瓶车旁边看着她。

“等下我再送你回来,然后我俩今晚就这样一直送来送去吗?”

“行吧,到家发消息。”何篱把她的帽子两边的袋子系上了蝴蝶结。

“好。”

“飞 … 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呀,篱姐。”

“嗯。”

直到黑夜彻底吞没那个身影,她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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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的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