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个圆,人心也是。何篱始终是一半。终其一生都在找寻另外一半,以为找到了,却又丢了,反反复复的,终究还是一半。
那晚何篱在图书馆五楼天台接到杨飞飞的电话,以为找到那半个圆。
天台的风把电话铃声吹得发飘,她看了眼备注,顿了很久才划开接听:“喂?”
哭声,一声接一声,压得何篱胸口发紧。对面的酒气仿佛浮到何篱的眼前。
她握着手机,往天台栏杆边靠了靠:“怎么了呀?”
“我……”刚说出一个字就破了音,深吸一口气还是在抖。接着说:“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何篱声音放得很低,混着对面的抽噎声。
“慢慢说,我听着。”
“就是打工……好累啊……真的……好累……”
何篱靠在栏杆上,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说厂里的领班骂人,说宿舍的人难相处……说着说着就哭,哭完又笑着说自己是不是很没出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杨飞飞说。
“不烦。”两个字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想打给你……反正就是……就想……听听你……声音。”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在学校挺好的吧?”她问,“图书馆是不是特别大?”这两句话说得很完整。
“嗯,还好。”
“真好。”她笑了一声“我们俩现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图书馆的灯已经灭了两层,远处鹿城的街灯连成一条线,很远很远,远到快听见海浪翻滚的声音。
何篱想说不是的,想说别这么想,想说等放假就去找她。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别瞎想。”她最后挤出三个字。
“嗯。”她应着,“我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嗯,我在的”
风吹过,把彼此声音都揉碎了。何篱站在天台,清清楚楚地听着她的疼,却无法靠近。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和那未捅破的窗户纸,始终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分寸。
无法触碰,也无法抚摸,就只能隔着手机,陪着她。胸口很闷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何篱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
“我好多了,缓过来一些。”哑着嗓子说:“你快去学习吧。”
“不急。”
“真的没事了。”她强撑着笑,“就是突然矫情了一下。”
“好。”
对面电话挂得很快,怕再多说一秒又要哭。
何篱举着手机站了会儿,天台空空荡荡。但空气里仿佛还漂浮着刚才没散净的哭声,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想你了,照顾好自己”。
她觉得模糊,和鹿城夜晚的湿气一般,总缠绕着她。
低头看了眼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板着的一张脸,还有眼神里没处放的情绪,悬在五楼的天台上。门被人推开,一会又关上,有人上来透气,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图书馆五楼的窗,布上了一层水汽。
何篱坐在老位置刷教师资格考试真题,笔尖停在答题卡上,却迟迟没有动笔。
昨夜天台的风声、哭声,反反复复卡在耳边,挥之不去。最后也没能把那套16年的教育知识与能力做完,她沮丧地停下笔。
手机安静了一个上午,直到正午阳光穿过窗户,映在何篱脸上,屏幕亮起来。
是杨飞飞发来的消息:
“昨晚喝多了,失态了,对不起啊。”
“跟新认识的同事朋友聚餐,闹着喝多了,乱跟你诉苦,你别放在心上。”
何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最后也只是敲出“没事”。
没有追问,可眼角和心里都在翻涌着。
杨飞飞已走出高中纯粹简单的圈子,步入社会,有了可以聚餐喝酒的新朋友,有了能陪她玩乐的人。有了新的社交,新的生活。不再是从前那个围在身边的小姑娘。
可那些最不堪一击的瞬间,杨飞飞从来只袒露给她。人前她或许依旧是外向开朗,只是在醉酒,情绪失控的时候卸下铠甲,跨越着千里,把无助的自己,完完整整交付给她。
何篱反观自己的生活,单调得只剩书本和不停地考试。自从来鹿城读大学,她的日子就是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不合群,不热闹,也无心结交新的朋友。
她的世界更加清冷单薄,唯独长久地装着一个遥远的她。
而杨飞飞的世界似乎又已热闹,不缺陪伴,唯独缺一个可以安放脆弱的人。何篱,恰好是那最特殊的选择。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心酸。
庆幸自己是她唯一的情绪退路,是她敢于暴露不堪的例外。又觉得无比酸涩,这独一份的信任,好像不是她的偏爱,或许是她别无选择的寄托?
何篱起身站到窗户前,盯着很久很久窗户上余下的水汽 ,缓缓抬手给拨掉了。
窗户不再模糊,阳光透亮,可何篱心底那层还在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