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春花暂未落，人间正是好时节。
街上熙熙攘攘，行人或停或走，摊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有高有低，有老有小，勾勒出一幅别样的乐曲。
码头上的管事倒没心思听这曲儿，她正忙安排人搬货，早上的时间金贵，慢一分也不成。
偏偏有人不懂紧急与否。
管事正叉着腰指点江山，面前忽然冒出个黑压压的头顶。
好悬没把她吓一跳，那字噎在嗓子里也成了半截。
她抚着心脏朝下看了看。
这姑娘却不认生，见她低头爽朗一笑，露出个小虎牙来，瞧着倒伶俐。
若是以往，管事定要停下与这姑娘说上两句。
可……谁让现在是早上呢！
早上——那可是漕运人一天中最忙的日子！
于是只虚虚退了两步，接着指挥人搬货。
被忽略的姑娘瘪了瘪嘴，站在旁边听了两句已有些明白。
她看看嘴角微微裂开的管事，又摸了摸荷包里的铜板。
忍痛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一竹筒茶水递给管事。
众所周知，在说话的时候只要有人往手里递东西，这东西就落不到地上。
管事也没能免俗，等她反应过来，已接了竹筒，又见眼前青影跑过。
是刚才那姑娘，跑得……
嚯！还挺快呢！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
等会……她朝货物跑过去干什么！
“喂！你……”
还没等管事说完，那姑娘倒利索，一人扛起三箱货物来，原先搬货的人都傻了。
虽说她刚才有点慢悠悠，但不至于现场换人吧！
她眼睛小心翼翼地飘向管事，换来管事一瞪眼！
“看什么！人家新来的都比你快！”
被瞪的人垂头不语，只一味地捡着这姑娘剩下的远处的货搬。
傻子才和她一起搬，显得人忒慢。
慢慢地，倒是把青色衣影的人周围全空了出来，全场属她显眼。
管事看得好笑。
这群憨货！
搬货不行，别的挺精！
算啦算啦，等会给这姑娘多算些钱也就是了。
她吸溜了一口竹筒里的茶水，看着快速上船的货物，美滋滋地眯了眯眼。
钱还是得再多加点，以往上船可没这么快……
反正钱又不用她出，嘿嘿。
如果说搬货中途是害怕与这姑娘碰见，那搬货完大家只剩钦佩了。
好家伙，比牛还能干。
一人顶三人这都属于骂人家姑娘了。
最厉害的是搬这么多货，人脸不红气不喘。
大伙儿蠢蠢欲动，试图搭话。
“都不累是不是？”
揣着袖子的管事轻飘飘往那一站。
工人们顿时哎呀哎呀叫了起来，是路也走不顺了，人也站不直了，偏偏脚程一个比一个快，直奔路旁的吃食摊子去。
管事懒得理这群憨货，笑吟吟的招呼人。
“走吧，去吃饭。”
“我……没钱了。”
眼看着眼前姑娘低下头，管事顿觉手里的竹筒扎得慌，她轻咳了两声。
“哪能让你出钱，主家管饭，走吧！”
姑娘亦步亦趋的跟着管事，一双眼睛倒像不够使，既要看着人又要看吃食，哪都写着新鲜。
“是吃馄饨还是面，或者来碗粥？”
“都可以！”
管事也不再问，拉着姑娘直奔馄饨摊子，显然她心中早有成算。
“坐吧，她家的馄饨才叫好吃哩！改日我再带你吃面！”
“好！”
店家显然与管事相熟，笑着问道。
“还是老样子？”
“再多加一碗馄饨、两个肉夹馍、两个肉饼。”
“好嘞！”
等点完餐，管事给这姑娘倒了杯茶水，才开口询问。
“姑娘怎么称呼？”
“连青山。”
“我姓张，连姑娘可是想寻个活计？”
“是，我想买间书肆！”
惊得张管事手里的茶碗都端不稳了，她压着自己的手慢慢放到桌上，看了眼对面笑得灿烂的连青山。
连青山一无所觉，笑得极为自得，那颗小虎牙又悄悄然跑了出来。
张管事不由感叹。
什么叫少年，这就叫少年。
“姑娘，你可知扛大包一日能挣多少银钱？”
连青山眼里的茫然出卖了她。
好在张管事也没指望她回答，她伸出了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百文，只有两百文，这还是旺季，我又看姑娘比别人能干才私自加的价，若换了旁人最多一百五十文。”
“我不算姑娘吃喝，也不算姑娘穿用，只说若每日赚两百文，但这城中一间小书肆，也需得六十两。”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日子好过，只需一千文便能换一两，敢问姑娘，要做多少天？”
连青山眨眨眼报出了数。
“三百天？也不长嘛！”
她又美滋滋笑了起来。
张管事也笑了起来。
“可是过几月天一冷，我们便没有了活，姑娘又该如何？”
连青山端起茶碗抿了口茶，对面的人还在加码。
“这我还没算姑娘进笔墨纸砚的钱，还有……姑娘要开书肆，敢问书本从哪来？”
连青山茫然地抬起头。
“可是，我没想卖书啊。”
张管事比她还茫然。
“书肆……不卖书？”
对面的人理所应当地点头。
“是啊，我想写书。”
“写书？”
“对啊！我要写一本百妖谱！”
连青山志得意满，张管事张了张嘴又合上。
“既如此你倒不必买书肆了。”
“为什么？”
“即是写书，不如租个房子安心写就是，若是要发表，也可与书肆谈生意，这样花销不大。”
连青山挠了挠头。
“可是我想收集大家口中的故事。”
“那更好办了，往门口立个牌，当日再放几挂鞭炮，与大家说个清楚，也就会有人上门了。”
听得连青山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倒好！那租个房子可贵？”
“这要看你中意什么样的房子了，放心吧，我有相识的牙人，等你攒够了钱来找我就是。”
“好！谢谢您！”
话出口脆生生的，听的张管事也笑了起来。
正巧这时饭也上了桌，张管事往连青山那推了推。
“吃吧，不够还要，你张姐姐今天管饱。”
馄饨热气腾腾、皮滑汤鲜，肉饼外酥里嫩、肉汁四溢。
连青山一点没客气，吃了个肚圆才起身。
张管事嘴上的笑就没停过，这姑娘吃得香，连带着她也多吃了几口。
吃饱喝足，连青山正式开启了她的扛大包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