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雪

雪静静地散落在教学楼前那棵沉睡的巨大合欢树上。

像是仍在睡梦中的花。

尘野回过神,想起刚刚接到的开锁店老板电话。

今天没有人去他那里拿钥匙。

漫天的雪,从小变大,慢慢包裹住整个世界。

尘野撑了把伞,他走的有些急,好些碎雪子钻进鞋缝里。

直到看到面前的人,步子才停下来。

是随屿。

她缩在一堆行李旁,头靠着黑色的行李箱,像是睡着了,雪静静地洒在她身上。

尘野上前,将伞朝她撑过去。

“随屿。”

他叫她的名字。

面前的人缓缓睁开眼。

“嗯?”

“冷不冷?”

屋外暗沉的天空低垂,雪静悄悄地下着。

他朝随屿伸手,见面前的人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

“抱歉,我回来得有些晚。”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我先帮你搬进去一些然后……”

“你是警局那个男生?”

随屿的话跟着雪落在伞上,他下意识收回手。

酸涩的情绪如同融化的雪,凉凉地落在脸上。

他突然有些难过。

过了半晌,却故作轻松道。

“是啊,好久不见,随屿。”

随屿看了眼他的校徽,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于是指了指身后的房子。

“你认识这家房东吗?我今天刚搬进来没有钥匙。”

冬日的雪渐渐与初秋的雨融合,她的记忆停滞了。

雪越下越大,雾蒙蒙的临川宛如海域中央的孤岛,淹没过去的人。

上辈子他听医生说过,她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有时候甚至会出现解离性失忆。

会突然忘记一整段记忆。

忘记那些开心与不开心的事情。

这次顺带忘记了他。

没关系的,尘野想,忘记他也没有关系。

“是啊,中介和我说过你今天会有行李来,对不起,我来晚了,雪会越下越大,你要不要先站起来。”

“你是房东?”随屿语气诧异。

尘野点头。

随屿不置可否,她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发现竟然开始下雪了。

夏天结束了也会下雪吗?

来不及多想,面前的男生一把将她扶起,随后开始帮她搬行李。

“你真的是我房东吗?”

随屿跟在后面,又忍不住问了遍。

她记得自己让陈元找个学校附近的房子,前段时间章亮尾随她,甚至闯进她家,将之前那个房子搞的一团糟。

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夏天还是冬天?

尘野耐心解释,“我们昨天签了租房合同,这是我的学生证,饭桌上还有我的身份证。”

他又指了指楼上,“你的房间在上面,要不要去看看?”

屋内的灯被拧开,老旧的暖气片轰轰作响。

暖融融的,像进了灯笼里。

随屿走进屋子里,莫名其妙地,她觉得这里很熟悉。

更令她奇怪的是,楼上的房间还放着她的大提琴。

就好像她昨天真的来过一样。

她慢慢地下楼,看见正在搬东西的尘野。

这个屋子看起来旧旧的,和她旧旧的行李一样。

随屿将胳膊搭在楼梯扶手,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尘野将最后一箱行李搬进屋,说道,“我叫尘野,灰尘的尘,野地的野。”

随屿微微颔首,“你这名字好多土,五行缺土吗?”

尘野洗了手,拿出冰箱里的胡萝卜馅饺子,“有可能吧。”

“你不在便利店兼职了么,看校徽你也是临川中学的学生,不用上学的吗?”

锅里的水沸腾冒泡,他将火关的小点,“那是兼职,开学后我就去上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屋外的雪下的很安静。

他没有同她说太多过去,她也没有问他太多。

直到饺子在锅里翻滚,溢出香味。

尘野捞起放到碗里,“要番茄酱吗?”

随屿点点头,自觉地将碗递了过去。

尘野接过,又将碗里倒了些醋。

这次的饺子是胡萝卜芹菜馅的,也没有加很多辣子,搭配了她喜欢的番茄酱。

随屿吃的很慢,碗里的雾气悬在灯下,她的眼睛变得模糊不清。

好像在梦里。

她好像吃过这个饺子,只是不是这个馅。

“你叫什么名字?”

随屿问。

尘野看向她,再次说道。

“尘野,我叫尘野。”

随屿点点头,她握汤勺的手有点僵硬,动作也木木的。

“这份饺子多少钱?”

听了这话,尘野不由笑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笑容从嘴角跑出来,心头却苦涩的厉害。

“不要钱。”尘野说,“我是你的房东,可以免费给你提供一日三餐。”

随屿扬眉,“那我岂不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没关系。”尘野说。

他起身收碗,屋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好奇怪。”随屿伸了个懒腰,“为什么夏天会下雪呢?”

尘野的动作微滞,“也许是忘记了。”

“嗯?”

“上天忘记今天是夏天,所以才会下雪。”

他将屋子里的暖气开的更足,听到随屿很小声地笑了下。

像屋外的雪落在雪堆里。

尘野收拾好碗筷,看了眼时间,“我先带你看下房子构造可以吗?”

随屿点头。

其实这个房子算不上大,只是构造的很有特色。

“楼上是你的房间,我给你单独配了把锁,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这是我们的客厅,那边是厨房,属于我们公用,你有想吃的东西可以提前和我说,走廊尽头是我的房间。”

“有洗衣机吗?”

“没有。”尘野摇头,“之前的洗衣机坏了,一直没有修。”

他低头帮随屿收拾行李,突然问道,“你会洗衣服吗?”

“不会。”

“我知道了,要帮你搬上去吗?”他指着黑色箱子看向随屿。

随屿继续点点头。

楼上的房间自打算出租后,尘野就没进去过,只是在之前的一个晴天将床单被褥换了新的。

东西被堆在楼梯口,尘野一件件往上搬。

楼梯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随屿跟在身后。

她好像一点也不想起来自己昨天才来过这。

楼梯口老旧的时钟慢慢转动,滴答滴答嘀嗒……

……

“她这样有多久了?”

冰冷的医院走廊,破旧的时钟还在嘀嗒走个不停。

“39床护工?你照顾的这个病人这样状态有多久了?”

病例本在尘野面前晃着,他眨了眨眼,目光移到面前的医生。

“这是解离状态,之前入院时没有告知有精神障碍类疾病,你作为她的护工,平时多注意。”

滴答滴答……

尘野转过身,去看躺在病床上的随屿。

四面八方的风钻进来,吹动的铃兰花花瓶就要从窗台上掉下来。

他伸手去接。

花从手边坠落,砸出巨响。

“尘野,你砸碎了我的花。”

随屿的声音在尘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诧异。

尘野缓过神,他才发觉。

这里不是医院,不是2023年,而是2013年,这里是他的家。

“啊?抱歉抱歉!”

他挪开脚,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会再赔你一盆的。”

撒了一地的泥土,掩盖住枯萎的铃兰花。

“不用了。”

随屿上前用手拂起土,将那株花握在手心,“有杯子吗?”

尘野连忙拿出个大口玻璃瓶,递到随屿跟前。

她将花连带着土一起塞进玻璃瓶里,“反正本来就是个有毒的死花,养不活了,又觉得扔了可惜。”

随屿将玻璃瓶丢在窗台,看到那把大提琴时,不由诧异,问道:“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琴抬上来的。”

尘野将温热毛巾拿给随屿,想到这把琴是她昨天自己背过来,便道,“你没注意的时候。”

随屿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可能人就是在自己咕噜咕噜吃饺子时候帮她抬上来的。

尘野将她的东西大部分都搬进房间,又礼貌地退到门口,打扫干净地上的泥巴后,指了指那个玻璃瓶,“现在不是花期,要不要帮你换个花瓶?”

随屿正翻找琴谱,闻及抬头,耳边拢起的头发散落下来,她看了眼那株花,“拿去换吧,小心别把自己毒死了。”

“好。”

尘野关上门。

楼梯口的钟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房子里很安静,只能依稀听到随屿收拾东西发出的细碎声响。

尘野将玻璃瓶放在房间的窗台。

其实他没怎么养过植物,但是对铃兰很了解。

铃兰花喜阴,花期在春夏之际,要耐心再耐心地等待,非常非常细心地伺弄。

它才会慢慢开花。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在窗台。

雪安静地下着。

闹钟响了,下午上课的时间到了。

他将窗户关上,在饭桌上留了个字条。

【你好随屿,我是你的房东尘野,如果你收拾行李后觉得饿了,橱柜里有很多零食,晚自习前我会回来,如果你有想吃的可以短信发给我,这是我的号码……】

他写完,抬头看了眼楼梯上的房间。

门虚掩着,些许光亮从里面透出来。

从家到学校很近,尘野一进教室就放下书包。

闻一桥满脸八卦地凑过来,“老实交代,是不是翘课回去睡觉了?!”

尘野没说话,闻一桥便当他默认了,于是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兄弟我替你瞒的严严实实,绝对没人发现!!”

“尘野。”学委抱着沓试卷,扶了扶眼镜,冷漠地敲着讲台,“班主任叫你去趟他办公室,解释一下为什么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不在。”

闻一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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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子的岛
连载中子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