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稳住心神，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化妆箱拉杆，那种指甲划过铝合金边缘的细微震颤，是此时此刻唯一能证明她还清醒的物理反馈。
冷藏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只剩下沉甸甸的冷雾，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沈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隐入黑暗的“影子”，而是从化妆箱里利落地拽出三盏可折叠的大功率冷光灯。
这是她作为顶级美妆博主时最亲密的战友。
在镜头前，光线是欺骗视觉的魔术，能将塌陷的鼻梁拔地而起，也能让苍老的皮肤重焕新生。
而现在，她要用这些光，去撕开这间殡仪馆最隐秘的皮囊。
“吱呀——”
支架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冷藏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骨骼碎裂的预警。
沈栖神色冷峻，动作极其精准，分别在19号冷藏柜的左侧、右侧以及斜上方45度角架设好了光源。
电源开启的瞬间，三道炽白得近乎惨烈的冷光瞬间贯穿了走廊。
原本幽绿昏暗的冷藏区被强行切割，不锈钢柜门折射出锐利的光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按照最基础的物理光学常识，当三个不同角度的高强度光源同时照射一个长方体目标时，地面上必然会交叠出三个深浅不一、轮廓重合的影子，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灰色阴影带。
然而，沈栖的瞳孔在这一秒骤然紧缩。
在19号柜正下方的水泥地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交叠影。
那三道足以灼烧视网膜的强光，在触及柜体边缘的刹那，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引力强行扭曲、吞噬。
地面上，只有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正圆形的黑影，直径约莫半米，边缘清晰得像是用漆黑的重墨直接在大理石纹路里剜去了一块。
无论沈栖如何调整灯具的角度，那个圆形黑影始终岿然不动，它深不见底，透着一种绝对的虚无，像是走廊地面上突然睁开的一只、冷冷注视着生者的黑色巨眼。
“不是鬼遮眼，是空间重叠。”
沈栖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
她从化妆箱里翻出一支没拆封的粉底液玻璃瓶。
瓶身沉甸甸的，液体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略显病态的肉粉色。
她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感受着瓷砖缝隙里渗出的潮气，随后，手腕轻轻一推。
玻璃瓶在平滑的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动起来，发出规律且清脆的磕碰声。
它划过白炽的光影，直直地冲向那个诡异的圆形黑影。
在瓶底触碰到黑影边缘的瞬间，原本预想中的金属撞击声、或是滚过缝隙的颠簸感全部消失了。
沈栖屏住呼吸。
一秒。
二秒。
三秒。
整间冷藏室寂静得落针可闻，连远处的变压器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就在沈栖以为那瓶粉底液已经被彻底“消化”掉时，她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撞击天花板的闷响。
“啪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沈栖正后方不到一米处炸开。
她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惊慌地扫过地面。
只见那支原本应该在19号柜前消失的粉底液瓶子，此刻正支离破碎地躺在她的脚后跟旁。
肉粉色的液体混合着细碎的玻璃渣，在灯光下缓缓摊开，像是一滩在寒冷中迅速凝固的血。
粉底液的味道很香，是那种化工合成的玫瑰味，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香气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试图掩盖尸臭的谄媚感。
沈栖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里除了一排锈迹斑斑的消防管道和积满灰尘的白灰墙，没有任何缝隙。
瓶子是从虚空中掉下来的。
“物理规则在这里失效了，还是说……这里原本就存在一条看不见的闭环？”
沈栖抿紧唇瓣，她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生本能。
她从口袋里掏出加厚防割手套，这种特制的凯夫拉纤维手套能防止手术刀片的误伤，也能阻隔大部分不正常的温差。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将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探向19号柜的侧缝——那是冷藏柜与墙体之间不到三厘米的幽深空隙，正常情况下，那里应该堆满了陈年的灰尘和冰冷的铸铁支撑架。
手伸进去的刹那，并没有预想中的金属冰凉感。
沈栖的指尖碰到了一层粗糙的、带着毛刺的织物，那是包裹管道用的石棉网。
然而，当她继续向深处摸索时，手掌下传来的反馈让她的头皮瞬间炸开。
在那层石棉网的下方，包裹着的并不是坚硬的输气管或电缆，而是一根充满韧性的、带着惊人热度的塑料软管。
软管内的液体正在剧烈流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最让沈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当她用力按压那根管子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顽强的节律性跳动，顺着手套的纤维传到了她的指尖。
一下、两下。
那是脉搏。
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寄生在这排钢铁巨兽的肺腑里，吞吐着温热的血液或某种养料。
“谁？”
沈栖突然感到后颈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湿冷的、长满苔藓的舌头，正若有若无地舔过她的皮肤。
一种浓烈的、混杂着腐殖土与劣质酒精的气味瞬间封锁了她的呼吸。
一个枯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她的背后，那件破烂的蓝色布大褂在冷光灯下显得灰暗如丧服。
“影子”动了。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死死抓着一块被药剂浸透的暗色抹布，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猛地捂向沈栖的口鼻。
那是殡仪馆里常用的化学麻醉剂，只要吸入一口，大脑就会在数秒内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
沈栖没有惊叫，在对方触碰到她衣领的瞬间，她前世作为职业女性在复杂环境中练就的本能救了她。
她顺着对方推搡的力道猛地低头沉肩，整个人像一尾滑腻的游鱼，贴着冷藏柜冰冷的表面向侧方滚去。
“影子”的一击落空，由于惯性，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19号柜上。
沈栖翻身而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钩一般死死扣住了对方尚未收回的手腕。
“抓住你了。”
沈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影子”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沈栖并没有看他的脸，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对方干瘪的手背上。
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背皮肤上，原本透明无色的指甲油在触碰到沈栖体温的瞬间，像是有生命一般苏醒了。
鲜红色的荧光在黑暗中迅速蔓延，像是一条从血管里透出来的红线，将对方的手背染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绯红色。
那是她涂在发射器上的标签。
眼前的这个“影子”，根本不是什么游荡的亡灵，而是那个在配电室里留下陷阱、利用音频杀人的始作俑者。
“你是谁？七年前你明明已经……”
沈栖的话还没说完，“影子”突然发出一声像是野兽濒死前的怪叫，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起来，另一只手猛地推向19号柜的把手。
沈栖眼神一沉，她意识到对方想借用19号柜的特殊性脱身。
她顺手从打开的化妆箱里抓起一只不锈钢质地的金属角，那是用来固定假发模具的加重扣，沉重且锐利。
“咔哒！”
在对方拉开柜门的刹那，沈栖精准地将金属角卡入了19号柜底部那条锈迹斑斑的滑轨缝隙里。
由于金属角的强行介入，原本平衡的滑轨受力不均，内部传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折断声。
整扇沉重的柜门在扭曲的张力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滑出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砰”的一声，整扇脱离了轴承，向外弹开。
沈栖迅速向后跃出一大步，手中的冷光灯对准了柜子深处。
里面没有干瘦的遗体，没有白色的寿衣，甚至没有冷藏柜应有的不锈钢内壁。
在那空洞的柜体深处，立着一面巨大的、边框布满暗红色铁锈的老式穿衣镜。
镜面有些发黄，边缘带着不规则的剥落。
在惨白的灯光下，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沈栖那张苍白却冷静的脸，以及她身后那条幽深、空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走廊。
而在镜子的倒影里，原本站在她对面的“影子”，却消失了。
镜子里空无一人。
“影子”趁着柜门弹开的混乱，整个人像是缩骨一般，在现实世界中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疯狂地撞向走廊尽头那台正在缓缓关闭的货运电梯。
那是通往地下负二层、那个被称为“禁区”的火化间的唯一通路。
沈栖一把抹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反手抓起沉重的化妆箱，眼神里的冷意彻底点燃。
“不管你是人是鬼，既然留了名牌，就别想在这场局里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