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石棉门后的体温

沈栖的视线在那截袖口与墙缝间快速梭巡,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剥开一个巨大的、已经化脓的疮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虚拢,从发髻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枚黑色的长柄U型发卡。

这种特制的碳钢发卡在她的指尖灵活地打了个旋,随后像是一柄细窄的解剖刀,狠戾地扎入了陈列室最内侧那层看似坚固的仿大理石墙皮。

“刺——啦——”

墙皮剥落的声音在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干枯的粉尘像灰色的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沈栖的动作极稳,每一次划动都精准地避开了承重结构,在那截橘色袖口的上方切开了一道规则的矩形。

随着墙皮被整块撕下,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霉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勾住呼吸道的防腐剂味。

墙皮之后,赫然是一道包裹着黑色石棉的厚重暗门。

那石棉的材质粗砺且吸光,在手电筒的窄光束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黑色。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横杆,此刻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凝水珠,晶莹剔透得像是一层凝固的冷汗。

沈栖伸出指尖,在门把手边缘轻轻一揩,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纹瞬间入侵神经。

更诡异的是,从那道严丝合缝的门缝里,正不断溢出混合了强效防腐剂与某种衣物焦糊味的冷气,那冷气浓郁得几乎液化,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的烟霭。

贺凛无声地移动到沈栖身侧,他那双被烟硝熏染过的眼底掠过一抹狠戾。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扣住了沈栖的肩膀,示意她退后。

紧接着,他沉下重心,左肩肌肉在那件黑色冲锋衣下如怒龙般隆起,借着一个极其短暂的爆发冲刺,重重地撞在了那道黑色石棉暗门上。

“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陈列室里激起阵阵回响。

暗门后的锁芯显然已经因为常年的低温和潮湿而变得脆弱,在巨大的物理冲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

门开了。

沈栖持着手电筒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这里是三号冷藏柜正后方的物理盲区,一个狭窄到令人窒息的真空层。

空间只有不到八十公分宽,两壁一侧是冰冷的混凝土,另一侧则是贴着铝合金隔热层的冷藏柜背板。

那种高频的、属于制冷机组的嗡鸣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震得沈栖的耳膜隐隐作痛。

“沈栖,看脚下。”贺凛压低的声音在狭窄空腔里带着厚重的共振。

沈栖调转光束。

在那层厚厚的、混杂了油污与冰屑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几枚已经严重氧化的黄铜扣。

她戴上乳胶手套,屏住呼吸捡起其中一枚。

指腹在粗糙的扣面上用力一揩,绿色的铜锈被抹去,露出了下方清晰的刻印编号:HD-XF-07。

沈栖的瞳孔由于极度的专注而微微放大。

这组编号在她的视觉数据库里瞬间弹出了匹配项——那是赵嫂在那个暴雨夜,颤抖着递给她的那份消防遗物清单里,最关键的一组数字。

这些扣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七年前那些本该被烈火吞噬的英雄,曾在这一方寸之地经历过某种无法言说的剥离。

她的目光顺着地面向上移动,锁死在了空腔尽头的一块活动木质隔板上。

那隔板的边缘有频繁摩擦的痕迹,甚至还粘着几根细碎的、白色的棉绒。

沈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隔板的刹那,原本紧绷的背脊猛地一僵。

不冷。

在这平均温度只有零下四度的真空层里,那块隔板后的物理表面竟然传递出一种微弱的、不合常理的体温。

她咬紧牙关,指关节发力,猛地推开了那块活动隔板。

手掌按下的瞬间,触感并非预想中僵硬的遗体或者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湿润、柔软且带着弹性的人类皮肤。

光柱刺入。

隔板后方的凹槽里,蜷缩着一个近乎透明的形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他全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残破的、被剪掉了标识的隔离服,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而形成的、透明且泛青的质感。

他的胸腔在极其缓慢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沈栖的视线在那人的颈部定格。

在那里,一张泛黄的、带有工业背胶的标签死死地贴在颈动脉搏动处,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冷冷地写着三个字:实验样本。

男人的眼皮颤动着,由于长期被剥夺光照,他的瞳孔在接触到手电光的刹那,竟蜷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沈栖准备进一步查验时,一阵极其有节奏的皮鞋扣地声,从外廊的走廊尽头突兀响起。

“踏、踏、踏——”

那是马德才习惯性的步频,带着一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傲慢与阴冷。

“坏了,这老狐狸回过味来了。”贺凛的短刀瞬间出鞘,冷冽的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

沈栖的脑海中飞速掠过《遗体整理守则》第十九条:“若遇突发性尸液溢出,严禁触碰,需撤离现场报备防疫科,违者按严重违章处理。”

她眼神一凛,迅速从随身的化妆箱里翻出一管特制的红色油彩。

那是她用来模拟生前血色的高浓度颜料,粘稠且带有极其刺眼的、类似于鲜血的猩红。

她没有丝毫犹豫,拧开盖子,将整管油彩疯狂地泼洒在石棉暗门的入口处,甚至故意在地上拖拽出几道凌乱的、带有指纹残留的“爬行”痕迹。

随后,她拉着贺凛,闪身躲入了隔板后的阴影之中。

不到十秒,马德才那张阴鸷的脸便出现在了门缝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满地“猩红”的瞬间,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种浓稠的、在手电余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生物性张力。

马德才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眼神中那抹平日里的狠劲,瞬间被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未知病毒暴露”的本能恐惧所取代。

他想起了那本笔记上的警告,也想起了馆长曾私下交代的那些关于“污染”的后果。

他的皮鞋在地面上迟疑地摩擦了一下,最终没敢跨过那道猩红的界线。

“妈的……怎么漏成这样了。”马德才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他转身,脚步匆促地朝着防疫柜的方向跑去。

沈栖听着那脚步声远去,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她顾不得喘息,立刻转过身,动作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一片蘸了生理盐水的纱布,对准那名“实验样本”嘴上封死的透气胶带。

“忍着点。”她低声呢喃,指尖精准地扣住胶带边缘,猛地一撕。

原本死寂的狭窄空腔内,瞬间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尖叫。

那男人在获得呼吸权的瞬间,并没有求救,而是像被激怒的困兽一般,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力量。

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双眼圆睁,眼球表面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他拼命地抠挖着,由于用力过猛,十个指甲缝里迅速渗出了鲜血,但比血更醒目的,是那些随着他的动作被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大量新鲜的、尚未完全干固的石灰粉末。

那些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指尖和嘴角混合着鲜血,形成了一种粘稠且诡异的糊状物。

他死死盯着沈栖的脸,仿佛在那张冷静的皮囊下看到了某种更恐怖的深渊。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响,大口的石灰粉末随着他的尖叫喷溅在沈栖的白大褂上。

沈栖没有后退,她反而伸出虎口,死死卡住了男人痉挛的下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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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妆不渡
连载中若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