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火舌瞬间舔舐上那具早已扭曲的躯体,紫金色的焰心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在窄小的炉膛内发出令人牙酸的咆哮。
沈栖的视线死死锁在微型观察窗上,由于高温,窗后的空气呈现出一种如水波般的扭曲感。
就在那一层伪饰的仿生胶质彻底碳化、剥落的瞬间,她并没有立刻撤步,而是反手从宽大的白大褂袖口中滑出一柄医用长柄摄子。
她的动作极快且稳,像是前世在聚光灯下屏息修整最后一根睫毛。
摄子尖端精准地探入尚未完全闭合的推车缝隙,在那层焦黑的组织完全化为灰烬前,挑起了一块粘稠的、正冒着微弱白烟的残渣。
“刺啦——”
那是冰冷的金属与滚烫有机物碰撞出的哀鸣。
沈栖借着推车滑入焚化口最后半秒的惯性遮挡,猛地抽回手臂。
那一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胶质物被她死死压在冰冷的金属托盘边缘。
她迅速退回到阴影里,背对着正忙于应付王秘书的马德才。
在这间被高温充斥、甚至能闻到骨骼焚烧时那种甜腻腥味的房间里,沈栖的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她低下头,借着炉火映出的微弱红光,看清了托盘里的东西。
那块印有“119”字样的胶质物,在脱离了炉膛的极端高温后,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色泽演变。
原本刺眼的血红色正在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黯淡、深沉的铁锈青。
沈栖瞳孔微缩,常年摆弄高阶彩妆和特教材料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激光灼烧的痕迹,也不是死者生前的烙印。
这是一种昂贵的、极不稳定的低温变色涂料。
这种涂料通常用于工业监测,遇热显影,离热褪色。
这意味着,那个“119”的编号,是有人在遗体进入火化炉前不久,才刚刚涂抹上去的定向信息。
这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接头。
在这个充满了煤烟与秘密的殡仪馆里,焚化炉不仅仅是生命的终点,更是某些人向下传递“货物清单”的投递口。
“沈师傅,送走了贵客,这手上的晦气也该洗洗了。”马德才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响起。
沈栖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残留物反扣进掌心,随手将镊子丢进酒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缓缓转过头,马德才那双被眼袋压得变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袖口,像是在嗅探某种违禁的气味。
“马组长说得对,这地方……确实脏。”沈栖绕过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
长廊深处,声控灯因为接触不良而疯狂闪烁。
就在沈栖即将转入B2层楼梯口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猛地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从侧方的灵龛间冲了出来,沈栖避让不及,被对方狠狠撞在了肩膀上。
来人披头散发,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露出的棉絮里裹满了黑灰。
是赵嫂。
那个在火灾后疯疯癫癫、几乎成了殡仪馆“地缚灵”的消防员家属。
赵嫂干枯如鸡爪的手死死拽住沈栖的白大褂,由于剧烈的挣扎,沈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勒痕。
“沈师傅,你见过他的对不对?他们说你画得出死人的脸,你告诉我,二号炉里烧掉的那个,是不是我的阿强?”
沈栖没有推开她,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侧的袖口上。
在那里,由于赵嫂刚才的拉扯,蹭上了一抹鲜艳欲滴的绿痕。
沈栖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了半秒。
她缓缓俯下身,像是要安慰赵嫂,鼻尖却精准地掠过对方的袖口。
那是一股极其浓烈、冷硬且带有金属感的刺激性气味。
松节油的辛辣掩盖不住底下那层泥土般的腥气,那是——“巴黎绿”。
一种在20世纪早已被禁用的、含有剧毒砷元素的矿物颜料。
沈栖的大脑飞速运转,视觉记忆如胶片般在脑海中疯狂倒带。
这种气味,这种粘稠度,与她昨天在冷藏柜第三格侧壁闻到的那抹用于掩盖焊缝的补漆味,一模一样。
冷藏柜里的“货”,和眼前这个疯女人,踩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
“赵嫂,你身上这漆,是在哪儿蹭的?”沈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走廊尽头巡视的监控。
赵嫂愣住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嘴唇颤抖着:“二号……二号厂房……他们在那儿刷墙,好厚的墙,像棺材一样……”
“谁在那儿?”
沈栖的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了密集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
马德才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疾步赶来,他的脸色在惨白的廊灯下显得阴沉至极。
“又是这个疯婆子!周主任三令五申,不许她靠近特护区!”马德才怒吼一声,猛地挥手。
两名保安上前,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已浸透了□□的毛巾,不由分说地捂向赵嫂的口鼻。
“呜——呜呜——”
赵嫂疯狂地蹬着腿,那块满是污垢的棉袄在挣扎中散发出更浓郁的巴黎绿气味。
沈栖看到马德才的
□□的味道在狭窄的走廊里迅速扩散,沈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猛地意识到,如果赵嫂现在被带走,那个所谓的“二号厂房”将永远成为地图上的盲点。
沈栖没有迟疑,她的左手假装去护住被撞疼的肩膀,指尖却在掠过墙壁时,狠狠按下了那个标着红色亮块的火警测试按钮。
“呜——!呜——!呜——!”
尖锐、高亢、几乎要穿透耳膜的警报声瞬间在地下室炸响。
这是针对殡仪馆消防系统的极端测试音频。
在这个充满易燃化学品的地方,火警就是最高层级的指令。
正准备发力的保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上一松,职业反射让他们下意识地抱头寻找起火点。
马德才也被震得后退两步,满脸惊愕。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沈栖迅速倾身,借着身体的遮挡,指尖一弹。
一枚藏在她指缝间的、从昂贵高光盘里抠下来的镭射化妆亮片,如同一颗细小的星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赵嫂那乱蓬蓬的发根深处。
这种特制的亮片带有微弱的荧光反应,只要有紫外光扫描,在黑暗中比灯塔还要亮。
“马组长,警报响了!”沈栖故作慌乱地大喊,“王秘书的贵客还在火化炉里,要是消防水喷下来,这告别仪式就彻底毁了!”
“妈的!”马德才低咒一声,他当然知道火化炉的温控系统最怕这种突发的物理干扰。
他死死盯着沈栖,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赵嫂,权衡之下,他猛地夺过保安手中的手电。
“沈栖,你既然这么有同情心,这疯子交给你处理!带她去观察室待着,仪式结束前要是让她跑出来,你这‘首席顾问’就去冷冻室待着吧!”
马德才一边吼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随手扔在沈栖脚下,带着人朝焚化室狂奔而去。
“还有,严禁靠近二号焚化间!那是危房!”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栖捡起钥匙,触手冰凉。
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牌,写着:废弃车间。
她一把扶起昏沉的赵嫂,没有去所谓的“观察室”,而是避开监控红区,拖着对方瘦削的身体,推开了那扇通往馆后荒地的铁门。
风雪在刹那间倒灌而入。
沈栖拎着强光手电,带着赵嫂潜入了那片由于经营不善早已封死的废弃车间。
这里到处堆放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残留的工业废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旧福尔马林混合的异味。
“咔哒。”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割着沉重的夜色。
沈栖缓缓转动手电,光圈掠过地面厚厚的石灰粉尘。
她的手腕猛地僵住。
在惨白的手电光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从车间门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那脚印极其诡异——每一对印记里,都只有左脚的痕迹。
深重、畸形,像是有一个人正拖着半截残废的身体,在石灰地上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动。
而那串脚印的终点,正指向车间尽头那一台被锈死的、早已停用的二号焚化炉。
沈栖放轻了呼吸,她感到赵嫂的身体在怀中剧烈颤抖起来。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落在了二号炉那漆黑的投递口边缘。
在那里,一抹尚未干透的、带着剧毒气息的巴黎绿,在强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寒芒。
死寂的车间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像是木头被锯开的声音。
那是从冰冷的焚化炉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某种活物,正在拼命抓挠着厚重的铸铁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