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路德维西。”简葵立刻轻轻俯身向路德维西道谢，顺便从他的臂弯里逃了出来。
“抱歉，我只是……以为你要摔倒了。”
路德维西为自己的越界行为颔首道歉，这倒让简葵吃了一惊。这里的人只拿她当个物件，但路德维西似乎不太一样。这句道歉，让简葵想起了以前大家在黑礁锚地相处时的感觉。
无论如何，得立刻离开这里，去卫生间了。否则，霍随说不定当场就会把她带回霍家。
简葵朝霍随点了头，轻轻扶着披风，迅速走出了晚宴厅。
她偷偷望了一眼，虽然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扑克脸，但霍随眼里彻骨的寒意并没有消减半分。
而路德维西完全没注意到那股寒意。他直接在简葵右手边的空座坐下了，而霍随则坐在她的左手边。
“路德维西，简葵的负责人是我。”霍随没有寒暄，直接提醒道。
“负责人，那是什么意思？”路德维西依然没感觉到霍随眼里氤氲的寒意。
“也就是说，她是我的所属物。她在上弦岬没有独立的身份编码和银行账户，一切都依附于我。毕业后，不出意料的话，她的处置权也归我所有。”霍随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宣示主权。
“她是人，你也是人，她为什么要所属于你？”路德维西感受到了霍随藏在那张冷脸下的微妙情绪，但他是真的不解。
在北境，男人和女人是生活在一片陆地上的，大家享有同样的权利。而他也是国王和王后组建家庭后正常生下来的，有父亲，也有母亲。而眼前的男人们，是没有母亲的，他们几乎没有机会与女性进行语言上的交流。他们对女性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父辈的描述。
霍随没说话，侧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这个阳光大男孩身上。
“你还不知道吧？这里和你们北境不一样。瑰丽之城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是分开的，男人住在上弦岬，女人住在黑礁锚地。简葵来到这里，在这边没有身份，所以校董会让霍随做监护人。”白色微晶长桌上，坐在路德维西正对面的陆执忍不住开口。
陆执知道，路德维西这次来，明面上是来帝国学院进修，实际上是替北境国王做投资考察的。此时正值北境大陆的沉没期，他们借住在东方的番地里觉得不方便，所以想在瑰丽之城里发展自己的势力。若是他能投资陆氏，那开发下一代仿生人就没有资金上的压力了。
“我叫陆执，家里做仿生人的。”
“陆同学，幸会。”路德维西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没理会霍随的视线，继续追问：“再请教一下，为什么你们要将男人和女人分开呢？同为人类，一起生活不是更有趣吗？”
“因为这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啊。男人擅长动脑和做决策，女人擅长……”陆执本想直白地说出女人的用处，但一想自己可不能像雷策那么粗鲁，于是干咳了一声，整理了自己的措辞：“女人擅长繁衍，职责不同嘛。”
路德维西听明白了陆执的意思。他没再说下去，此次来这里，目的是搜集情报，输出自己的观点反倒可能让自己看不到这里真实的样子。
他礼貌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这里的鱼真美味啊，也很有营养，一整块下去，已经完全饱了。”
他放下餐具，转身走了出去。在前庭闲逛了一会儿，他果然看见了那个身影。她并没有朝着晚宴厅的方向走，显然也不想回去。
“嘿，简葵！”他朝着那个身影招了招手。
简葵回头，见是他，走了过来：“谢谢你的披风，我会洗干净后还你。”
“我叫你不是为了这个……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送你吗？你穿着也很好看。”路德维西满眼欣赏地看着简葵。
“为什么？”简葵很想知道这位天之骄子为何对自己格外青睐。
“你需要就送给你。我有很多的。”
看来你是个乐于助人的人。简葵脸上有一点失落。
“我今天刚从北境过来。说实话，这里除了全是男人之外，和北境没什么区别。”
“北境不是只有男人吗？”简葵打断了他。
“不是啊，北境的男人和女人是生活在一起的。”路德维西想到简葵一直生活在只有女人的地方，可能理解不了，又补充道：“我就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生下来的，有爸爸也有妈妈。”
“所以，在你们那里，男人和女人，住的地方、吃的东西、穿的衣服，都一样吗？”
“穿的可能有点不一样吧，女人喜欢穿裙子，就像你的吊带裙。男人们通常穿裤子，当然了，女人也能穿。还是女人的选择面广一些。”路德维西带着笑。
“要是能去北境看看就好了。”简葵若有所思地说。
“会有机会的。”
“有点难，我估计连帝国学院都出不去。”简葵叹了口气。一出去，就会被抓回霍家了。
“以后，以后一定有机会的。”路德维西脸上是十分认真的表情。
“希望如此。”
“我也很想去黑礁锚地，完全由女性组成的世界，我从未见过。我觉得那里才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路德维西的眼神里写着向往。
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但你看了大概就不会向往了。
“全是男人的世界，你不也是第一次见？”简葵说。
路德维西，你大概从未见过黑暗吧。
“话虽如此，但是它和北境中世纪的时候很像。那时候欧洲，也就是现在北境大陆的一部分，是由教会统治的。女人无法参政，没有继承权，结婚后会被记在丈夫名下。所以，这里的样子，并不稀奇。”
“中世纪？距离现在有多久？”瑰丽之城采用独立的纪元，此时正是奥元十六年。中世纪是简葵从未听过的时期。
“中世纪持续了一千多年，大概是从一千五百多年前开始的。这里的法度，像极了中世纪初期，那时候，被称为黑暗时代。”路德维西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怜悯神色，不知怜悯的是黑暗时代的人们，还是眼前的简葵。
从黑暗时代走出来，曾经的北境竟然花了一千年的时间。她想去连男人都挤破头想进的最高研究院，不知道要花多久。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住小命，然后再找机会摆脱霍随的“监护”。
见简葵失了神，路德维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带着点歉意说：“我得找主任报道去了，因为来晚了，错过了开学典礼。”
“嗯，再见。“
“拜拜。”路德维西朝着简葵欢快地挥了挥手，小跑着消失在了转角的走廊。
路德维西走后，那个被称为太阳的东西离瑰丽之城越来越远，渐渐看不到了。但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而是呈现一种深邃又清澈的蓝色。
它大概还是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发着光。
简葵不知道，这是一天的蓝调时刻。
简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在光滑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有些出神。
的确很好看。这件衣服才配得上她那高挺的，带了一点驼峰的鼻子。披上这件披风，好像她也是来自上弦岬门阀的一员，甚至说是威严如真神也不为过。
她再度抬头的时候，面前站了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原来，帝国学院还有其他的女人。
一双狐狸般灵动的杏眼嵌在标准的瓜子脸上，乌黑而柔软的长发束在脑后盘起，随性地缀着一根闪动着银色光泽的发簪。饱满的身材被裹在一件端庄的黑色旗袍里，翡翠制的扣子绿得耀眼。这是最为正统的东方人衣着。
她的嘴唇上点着正红色的口红，年纪看起来有二十多岁，很明显不是帝国学院的学生。
“简葵。”她开了口，吐字清晰又不带任何情感，像极了广播里的新闻播报。
“您是？”
“我叫林易弦，带你去你住的地方。”
“林老师，你好。”
入学手册上说，简葵会住在帝国学院，待学期结束再返回黑礁锚地度过假期。可是她将住在帝国学院的哪里，手册上并没有说。
总之，不是跟姓霍的住在一起，算是躲过一劫。
简葵提起箱子，跟在她身后。她走路的姿态，远比她的音调和旗袍看起来活泼。明明是很灵动的眼神，却似乎在用沉闷的东西加以遮盖。
走了大概10分钟后，林弦在一扇古朴又庄严的大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帝国学院其他的地方不一样，没有科技感，没有用光滑到能反光的材质，而是用温润的樱桃木制成。樱桃木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会越来越深。
眼前这扇门，颜色已经是极深的棕红色。
门牌上用花体英文写着几个字母：LIBRARY。
“图书馆？”简葵疑惑，“我们不是去宿舍吗？”
“帝国学院没有宿舍。之前的学生都住在家里，因为瑰丽之城一共只有4平方公里，去哪里都很近，所以没必要建造宿舍。”林弦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你是第一个来自黑礁锚地的学生，所以我们把图书馆里的一间办公室改造成了你的宿舍。”
“一共只有4平方公里，如果是正方形的话，那也就是说，最远的直线距离是2倍根号2，不到3公里。黑礁锚地也在瑰丽之城，如果我回家，也不会很远，对吗？”
如果坐车的话，应该比这步行的时间还短。
“你计算的前提不对。”林弦凑近了一步，“住在图书馆，你可以随意看喜欢的书，不好吗？”
“没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感到疑惑，既然之前的学生都是住在家里，我为什么不能放学回家呢？另外，前提哪里不对？还有，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其他女人吗？”
“那恐怕要你自己找到答案了。”林弦说话间已经带简葵到了她的房间门口。
那房间大概6平米左右，高度有3米多，总体应该有20立方米以上。房间里放了一张木质的单人床，一张同样由樱桃木制成的书桌，以及一个半柜。
这些陈设虽然相比中央礼堂和前厅略显简朴，但是已经比简葵在黑礁锚地的家大了整整5倍。
林弦将手中的一个提袋递给了简葵：“这里面有卫生棉条，你生理期期间可以用它。”
“谢谢。”虽然从没用过这东西，但她相信盒子里会有说明书的。
“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你应该可以自己在图书馆找到答案的。图书馆大厅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但是那些上了锁的房间，绝对不要进。那是学校的禁地。”林弦特意在说到“禁地”两个字时放慢了语速。
简葵认真地点了点头。
林弦走后，简葵脱下披风，飞快地去卫生间换上了卫生棉条，然后倒在床上。
虽然很饿，但更强烈的感觉是一种眩晕感，此刻躺在床上，像被一大块温暖的云托着，让她昏昏欲睡。
她完全忘记了恶搞霍随的事，更没有意识到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