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孟婆回过头看到他,下意识说了一句,身后排队的鬼们突然一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应该害怕的。突然见识到孟婆原来不是哑巴,着实惊吓不小——那她一直闭着个嘴做什么?
吓鬼吗?
还真是。
“嗯。”那鬼点了点头,似乎和孟婆熟识已久。孟婆蹲下把汤递给他,不用问也知道上一世还是投到了穷人家,没过一岁便死了。孟婆第一次记得他是五千多年前,那时他刚开始频繁来投胎,每次都是不过周岁的婴儿。魂灵无定型,根据记忆,通常魂灵来投胎的时候的样貌沿用他上一世死时的样子,但意识上早与人间的身份不同。
经过多次轮回,就算顶着张婴儿连来投胎,言行举止也和正常魂灵一样成熟,孟婆注意到他的那几十次投胎,他都是一副病恹恹模样,像是随时就要再死一次——魂飞魄散,不再入轮回,那才是真正的死亡。魂飞魄散的传闻不稀奇,但魂灵湮灭往往只在一瞬。少有人见到重伤后半死不活的灵魂。
“投胎路上还会遇到奇葩?”孟婆心下好奇,禁不住问了句,“灵魂落了什么残疾?”
“……”
全无反应,他愣愣地着望着脚下,没有言语。
“这呆子……居然敢不搭理我!”几万年没开口的孟婆不耐烦,伸手戳了戳他,“喂,跟你说话呢!”
“记不得了。”他转头看着孟婆,面无表情。
孟婆以前听说过有的灵魂会被打散,丢了三魂或七魄当中的某些,导致下一世有些身体或精神上的残疾。比如丢了地魂,转世就是智障,丢了人魂,来世便冷漠麻木,感受不到人情,丢了七魄中的某些,来世便有身体残疾。但是大多经过几世轮回就可以修炼回来。
魂魄缺失的情况少见,孟婆大都记得,看表现基本就能确定缺了什么。但没见过这样反反复复短命还能继续轮回的。按理说,天魂,也就是元神不容易丢——很少见到有人丢了元神,因为丢了元神,剩下的两魂和七魄也难以长久,经过三两次轮回便会彻底消散,可是这呆子……孟婆也好奇了。
“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就没有感觉?”孟婆的好奇听起来竟像是含了几分关怀。
“不记得了,应该丢了挺多。”他表情木讷,像是在分析和自己不相关的寻常事务。
倒是不傻,地魂应该没丢。孟婆没继续问。之后的几百次投胎路上,这呆瓜渐渐有了点表情,说话慢慢有了语气。出于好奇,每次投胎,孟婆都会观察他的变化,后来托冥府的朋友查了书,猜测他是丢了元神。
“元神不能重新修炼回来,缺了元神,容易招引妖邪,在人间难以存活。如若不灭,只能永远这轮回里排队,所以灰飞烟灭才是解脱。”冥府的朋友说。
“排队几千年了,你不觉得厌烦么??”趁着他喝汤的间隙,孟婆又问了一句。
“有点。”他喝完把碗递给孟婆。
“只是有点?”孟婆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了无生气的脸色千年不变,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伪装的好。
他没说话。
孟婆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指了指右手边排着的长队,他点点头跟过去。
引路人来了——人的模样,笑得和蔼。或许曾经见过,但这些冥工时常随心意变换模样,纵然见过,他也认不出。
“又见面了。”冥工说。
“嗯。”他淡淡地点点头。
“你记得我?”
“不记得。”
“……”
“你叫什么来着?”
“黎云。”
“孟婆说你记性好,喝了汤还能记得往世的经历?”
“……”
记性好?黎云讶异地看向冥工,猜测这鬼估计听不懂反讽的语气,而且是个职场小白。但凡有些冥界的工作经验,就知道婴儿初生是仍带着前世的记忆,无他,只因为那孟婆汤的反应实在迟钝,抹去一世的记忆至少需要三两年。而他,几千年的轮回,活过周岁的次数屈指可数。
“是很好。”黎云撇眼继续望着路,随意应付了一句。对不熟的人,他的原则就是能不说尽量不说,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冥工像是受到了鼓励,来了情绪,全然没发现对方似乎敷衍的态度和淡漠的心不在焉。“那你都记得些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丢了元神么?你有仇人么?”
“不知道。”黎云淡淡一句但段了冥工的连环问。
命宫不解道皱了眉,思考了一阵,又问:“那你为什么丢了元神还依然活着?”
“不知道。”
冥工依旧没怀疑黎云说话的热情,只是疑惑,“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的名字。”黎云抬眼起来——轮回台到了。那冥工领了往生册,翻开查了一眼,抬脸笑笑,“运气不错,杭州凌华张晶晶夫妇,一个富贵的商人家庭,这次你应该可以活好几年了。”
人间和冥界之外的另一度时空,云雾缭绕的仙宫四处漂浮,宫殿间隙的虚空点缀着些许山林飞瀑,却不见连通的道路。
天朗气清,四周阒无人迹。
一个仙童驾云而来,远远地四处张望着,没看到半个人影。他朝着一座绿意森然的小山驰去,山上有一座茅草屋,屋子四周云松环绕,院子中央摆着一方石桌,桌边是两支石凳。屋顶没人,仙童四下张望一圈,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青言,你在找庄怀师兄么?”
他向那声音看去——白衣飘飘的明也仙君,他是庄怀在人间的师弟。虽然庄怀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他还是一样恭恭敬敬,经常师兄长师兄短。青言对他不了解,起初也认为他和其他仙君一样,因为庄怀仙君在神界的耀眼存在感而心生仰慕,故意结交。后来才发现他对神君常宁也只是正常敬重,没有额外的讨好和亲近,才慢慢放下对他的偏见。
“见过明也仙君,”青言行礼道,“你知道我主人在哪里么?”
“灵湖草地上,我刚刚和他一起。”明也指向那座绿色小山后面,“可是有了那个人的消息?”
“……”
青言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这个明也先君,还真是不见外——虽然庄怀现在把他当朋友,愿意多说两句自己的事,可是这件事,是庄怀上神界来的最根本也最私人的秘密,他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张口就来?
“是的,仙君那我先走了。”青言说着立马驾云跑了。
飞过小山,山后是一片浩瀚的湖泊,湖畔左侧的一方绿草地倾斜向下延伸到水边。绿茵中,仙童一眼瞧见了那一条穿着飘逸白衣的身影正安静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远天。
“主人,你还在看书么?”青言降落在草地上,脚下的云朵随即消隐。
“没有。”庄怀睁开眼,侧头看向仙童,“查到了?”
“查到了,杭州凌家,虽然很有钱,但是……但是,夫妇两有一家互联网公司。”
“所以呢。”庄怀演练望着天,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匍匐在湖水上方,大张了眼睛和灵湖面面相觑。
“主人以前不是说,现在的人类和几千年前不一样,他们只相信看得见的事物,处在上层的人更是他们所谓的科学最坚定的信徒。他们不信万物有灵,只相信连医生自己也搞不懂的医学。可是现在的医生可不懂得驱除邪魅凶灵,那个人可能活不到长大。”
“青言,你没和人类生活过,不知道人类是很矛盾的灵类。再忠实的科学信徒,在他们的医学无能无力的时候,也会重新思考世界可能的面貌。再者,那个男人的母亲不是一直去灵隐寺祈求这个孙子的到来么?”庄怀说着坐起来,笑了笑,“会长大的。”
“主人,你已经知道了?”青言疑惑不解,关于那人所有的消息都来自时空镜,自打庄怀炼出了时空镜,找到那人行踪后,他就没在看过时空镜。倒是青言和蓝羽、黄吉,三个人每天都趴在镜子前等着了解那人的最新动向。
青言早上醒来的时候庄怀已经出了白云殿,没有回去看过时空镜里的动向,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黄吉隔音传话告诉我了。”庄怀看出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提醒道。庄怀已经习惯了青言的迟钝,记得青言刚话人形那段时间,庄怀时常冥思苦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怎么一个木讷的灵宠。按理说,自己就算失忆,性格也不至于变化太多。他不喜欢和呆子说话,费力。
青言总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庄怀冷眼看过去,想要他识趣一些尽早闭嘴自己思考,青言以为庄怀在思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听见青言突然问:“主人,还没想清楚么?”
庄怀无奈,就让黄吉和蓝羽给他解释,有时黄吉和蓝羽不在,庄怀只得自己亲自解说。慢慢的,黄吉和蓝羽发现庄怀说话的频率高了一些。人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冷了。
好你个黄吉!青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黄吉耍了。说好了谁先发现的消息谁先告诉庄怀的,自己一大早起来就趴在时空镜前,第一个知道了了那个人的投胎去处,却让黄吉偷奸抢了先!
“早知道隔空传音告诉主人就行了。“青言暗想,“反正当面说也没什么额外的消息。”
“想什么呢?”庄怀打断了青言的思绪。
“没什么,”青言摇摇头,把关于黄吉的那些糟心事统统甩开,回到眼前的事上,“所以仙君真的打算把元神还给他么?”
“不急,还早。”庄怀扯了一根青草叼在嘴里,说的很随意,
“还早?”青言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说决定还太早,还是不到归还的时机?
庄怀悠然闭上眼,全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青言识趣地没有在追问。这个“识趣”的本事,可是在黄吉不计其数的明嘲暗讽和蓝羽一次次的耳提面命中才练就的,现在他也算是勉强用熟练了。
青言暗暗瞪了眼睛瞅着庄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归还元神是归还谁的元神?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若真把元神还给那个人,你这个名动三界的白云仙君就真的灰飞烟灭,化为虚无了!
青言心里意见挺多,当初庄怀第一次说出这个骇人听闻的决定时,身为仙童的黄吉和蓝羽第一次公然反对他,威胁说要告诉神界,让神君来劝他。青言作为灵宠,向来自诩自己和庄怀更亲,但那一次,他没有他发现黄吉和蓝羽对庄怀的心意并不比他逊色。
那天他没有反对庄怀,不是因为赞同,只是觉得拿了别人的东西理应归还。虽然从情感上来说,他一万个不愿意主人吧元神还给那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但欠债还钱,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他没有其他的道理来说服庄怀。只能从声势支援黄吉和蓝羽。
“他的元神又怎么样?”黄吉说得理直气壮,“如果当初是他自愿给的,你就没有义务要换。事实再明显不过,要不然是谁封印了你的记忆?不管原因为何,既然他选择而结束过去,你就当不知道不行么?现在你已经不记得他,神界也说国王的记忆不值得追回,对于神仙来说,了无牵挂不是更好么?你这几千年来辛苦修炼的清明无挂碍,无念无欲的境界,难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刻体现么?”
“是啊,仙君。”蓝羽帮腔道:“何况他现在也好好地活着,你又何必执着,要是让神君知道了,怕又少不了要找你去长谈几天了。”
“你们说得都没错。”庄怀平静道,“我现在的确不记得他是谁,平时都可以内心清明无波澜,可是一想到他,我就……就好奇,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想知道自己是谁。你们不知道,当初我上神界,其实是冲着神君的时空镜来的,想要查找他的下落。神君也说过去不值得追回,当时我也想,他不借时空镜给我就不借吧,或许过段时间玩对那个人就没有兴趣了,就用不找时空镜了。
可是几千年来,他总是出现在我梦里,背影模糊在黑雾里,朝着无尽的黑暗中走去,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脚步声萦绕在我耳边,像是在召唤,或是倾诉,或是提示。无论是什么,我知道那里有我深层的向往和关怀,我要找到他。”
那是庄怀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也是青言蓝羽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澄明如水。不出意外,庄怀说服了他们。
“蓝羽有消息么?”庄怀问。
“哦,有了,她说那树灵现在还是一个半妖的水平,元神很薄,很稀,五千年前的事情只能追踪到一点零星片段。她让我问你,要不要请示神君,把树灵接到神界来,让神界的灵气养几天,好让他追踪到更多的记忆。”
“带来吧,我去请示。”
话音刚落,庄怀就到了神君殿门口,恰巧遇到祁观连——那个据说是他师父的人。虽说飞升为神的每一个灵都接近至清之境,人世间的贪嗔痴怨大都看淡。但由于累世的记忆还在,仙君之间也还有些人情在。尤其是由人类飞升而来的仙君,有些在认识有过交集的,到了神界依旧往来,甚至称呼都不变。
庄怀对祁观连没有印象,只当他是个陌生人。但毕竟有一层“据说”的师徒关系存在,也不会对他直呼其名,当面就称呼“你”。
祁观连也看到了他,他照例点点头,转身进了神君殿。
他以前听明也说过他记忆丢失之前的经历:五千年前的昆仑山大弟子,天赋异禀,宽仁而寡言。缺点就是太重情,有些妖鬼朋友,为师门所不容,所以和祁观连关系“一般”。
按说重情不会一般算不上缺点,神界的仙君这样说,往往重情的程度重到阻碍一个人飞升成神,用神君的话来说就是“执念太深”。但是关于这个执念,明也总是避免说太多,庄怀道没说的才是关键。
关于他的记忆,明也说是被妖界的妖暗算,大难不死逃回昆仑山之后,醒来便没了记忆。也“因祸得福”,不像先前一样牵挂太多,没几个月就顺利飞升了。
记忆没有,一般是被封印了。但关于封印他记忆的人,飞升以前他听有个人说过,叫黎云。那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没有下落。
“应该是妖的封印,”神君猜测:“妖的封印不成流派,也没有流传于世的经书记载,往往是某个妖自己琢磨出来就用了,所以隐秘难解。不过没有记忆正好,省得还要辛苦修炼接触那些牵挂。”
他们查遍人间和灵域的所有记载,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开他的封印。
到了神界之后,他在天书中查到时空镜可以根据元神追踪到这个元神以往的记忆。他去找神君借时空镜,神君说没了记忆更好。
三界只此一面时空镜,但神君不给他用。于是他花了五千年的时间,终于炼出了三界第二面时空镜。
当他面对着时空镜,却看到另一个人的脸,黑暗中,苍白淡漠的脸,隐约带着淡淡的忧愁。至始至终,镜中只能看到那人关于冥界和投胎的记忆。后来,他知道那人叫黎云。
黎云也失忆了。
记忆没找到,却发现元神不是自己的。庄怀麻木了,以前只想知道自己是谁,现在连“自己”也没有了。他恨恨地盯着镜中的黎云,冥思苦想了好几天。
“凭什么!”他心里怒吼道:“凭什么换了我的元神!你到底是谁?”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这个人,还是该感激他。
猜猜谁是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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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排队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