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仿佛是从深海中浮起,呼吸陡然一窒,模糊不清的视线立刻清晰,像是被一道光,救赎。林万卿醒来,仍还有些昏沉,只感觉双臂被绑缚的酸疼。

又缓了会儿,这才总算恢复意识,如今,身处狭窄的车厢内,让她不安更甚是恐惧。

“荣安公主!”她努力抬起头,将将看清上首坐着的人。

忽而车乘快行,整个歪倒的身体猛地颠了一下。

萧宓端得一副雍容,不过轻垂了下眼皮,不可一世的倨傲目光投向林万卿。

“您为何绑我!”林万卿扭着身子,与她对视。

“不是绑,是请~”

萧宓提起小瓷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将人五花大绑,这就是公主的请人之道啊。”林万卿缓了口气,才有力气笑了下。

萧宓闲闲的道,“两日后了到宿州,自然会给你松绑。”

听到宿州,林万卿凌乱的脑子开始运转,虽还不知她搞什么鬼,但是,宿州是万万去不得的。

“明日我父亲回来,发现我不在,他不会罢休。”

为今之计,只能先拿左相出来试试。

却听萧宓笑得爽利,“哈哈哈,三小姐啊,你还糊涂着呢。今日,从渊州回来的队伍就已入京了。”

她又往前凑了身,得意至极,“咱们,也已走出一日有余。”

已经昏了一天!这是给下了多猛的料。

林万卿感觉身上又开始酥酥软软的,不是药物作用,而是因心冷涌出的各种无力感。

她突然想到还有两个人,心下登时着急起,”我身边的仆人呢?”

“放心,她们还没死。不过,不能陪你进宿州哦。”萧宓歪头一想,“你是想让她们随便埋在林子里,还是沉到有水的地方。”

萧宓正是兴致高涨,可等了会儿,没等来回话,不禁有些失落。

听太子妃说,她这个妹妹是个能言善辩的。

萧宓特意没堵她的嘴,就是想听听她要如何为自己争条生路,没成想,还没聊几句竟然闭嘴不言了。

若这一路都装哑巴,那可真是无聊死了。

“喂,累了?”萧宓用脚踢了踢她的肩头,“你不想再问我些什么吗?”

说完,又期待起。

“有什么好问的。”林万卿往里挪了挪身子,故意与她拉开距离,“不过是因为我在宝相寺撞破了你的事,才安排了这一切。你跟我那姐姐想来也是说了不少好话吧,才让她这么配合你。”

萧宓眉头一动,“这都知道啊,是我小瞧了你。”

接着,又兴致的问,“那你再猜猜,我带你回宿州是何打算。”

“我不想猜。”林万卿不理她的茬,“若你真想灭口,就将我和我的人一起埋了吧。”

这丫头也太会扫兴了。

萧宓还准备了许多话没说呢,她就不愿一起玩儿了。

这可不行!

她不愿听,偏她想说。

“别着急啊,听听我的计划。”

萧宓捏着颗梅子送入嘴里,随便往一旁的圆枕靠下,畅声道,“我的那位驸马,最喜美人,我想瞧瞧,他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

林万卿不语,只一味往里咕甬身子。

她一动,萧宓便觉得,这是在回应。

如此,嘴上更是不停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碰你,见着吃不着,才最有趣。”

随后,又说了嫁入宿州这几年自己过的有多苦,不过,即便苦,到头来倒霉的似乎都是别人。

她越是爱分享,林万卿越是觉得她可怜。

难道宿州是没朋友嘛,憋了这几年的话,竟要一下全泻出。

还好,她的话似也有催眠作用,没多会儿,林万卿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等醒来,已是夜里。

她睡的死,竟都没察觉是怎么被弄下马车,又被绑在了一棵树上的。

而她醒,也是被冻醒的。

林万卿往四处扫了一圈,林林总总十几个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不远处的两棵树下,绑着隋妈妈和玉芙。

瞬间,满心颓败有了些欣喜。

瞧着俩人只是精神萎靡,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四肢全乎也并无伤势。

林万卿咳了两下,她们纷纷转头望过来,眼里闪着光,像看到了救世主。

“小姐。”玉芙捏着嗓子轻声哭起,万分悔恨,“都是奴婢的错,都怪我,呜呜呜~”

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一路,终于,是说出口了。

隋妈妈狠狠瞥了她一眼,“好了,没死呢,还不到哭的时候。”

林万卿并无责备,反而是听到她们说话,笑得合不拢嘴。

她收下笑,才又劝了玉芙莫要多想,又安慰了隋妈妈,叫她不用忧心。

隋妈妈忍着不落泪,只是抽噎了两下,又言归正传,说道,“小姐,这是往宿州去的吧。”

林万卿缓缓点了下头。

隋妈妈也默下了声,面上笼起一层郁色。

她心里有预感,她和玉芙怕是活不到宿州了。

林万卿看出她落寞,柔声道,“莫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谁会来救你啊。”

那萧宓从她们身后悄声走了出来。

压着碎花绣边的绯色百褶裙,一步一摇曳。

她往前走,停在林万卿身前,“如今,都在忙着岁旦之事,谁会关心一个偷偷跑出去玩儿的小姐。”

说话间嘴角含着笑,却透着惊悚。

“给她点儿吃的吧。”

恶魔发了善心,冲着一旁的仆人吩咐起,“别让她吃饱了,省得攒足了力气跟我闹。”

说罢,一张大饼从天而降,落在林万卿身上,又见萧宓葱指一动,仆人解开了绑在树上的绳子。

林万卿一阵狂炫,真的是饿极了,转眼,整张饼已入肚。她倒也不见外,又嚷着要喝水。

萧宓嫌弃的给她丢过去水袋,越发看不懂,好好一个娇小姐,怎么转脸变了一副泼皮相。

她不管不顾的,倒是还挺自在,萧宓看在眼里,竟有些不爽。

忽地,右眼皮无故跳了两下。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萧宓心里不痛快,白了林万卿一眼,拢着斗篷往马车方向去。

今日,就先这样。她也乏了,有些事明日再说。

见人走了,林万卿赶紧给隋妈妈和玉芙灌了几口水。

想给她们松绑,又被制止,她只好坐在两人中间,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要安分、莫生事之类的话。

那看守的小厮瞧这丫头怪懂事,也放松了些警惕,冷了,便去一旁的火堆前烤火,倒不担心她们能翻出什么风浪。

隋妈妈和玉芙蔫儿气耷着头,心下也已被劝服,做着就此任由他人驱使的打算。

忽而,却听耳边传来一句破天而出的话。

“瞧准机会就跑,莫要管我。”

本要屈服的命运,在这一刻似迎来柳暗花明的希望。

虽然,也不知道,希望在哪儿。

“我困了。”林万卿起身,打着哈欠望向那个看守的小厮。

还得伺候这么个祖宗,小厮是满心烦厌。

没好气的重新将她手脚捆好,直接推搡至一顶简陋的小帐。

又看那两个仆人,冻得哆哆嗦嗦,只好也把她们从树上解下,绑着手脚丢去另一顶帐里。

临了,还不忘威胁两句,胆敢不老实,拳脚伺候。

瞧她们惧怕的样子,小厮也是倍儿觉威风,又听那头几个仆从相邀吃酒,这就迈着阔步赶去。

林间夜色孤寒,也只这一撮人几堆篝火,寥寥融了眼前一团萧瑟。

......

第二日,寒气未散。

起早的人,收起了帐子,又搭起火灶准备做些吃的。

冬日里,公主每早都要喝口热汤,管他是在哪儿,雷打不动。

仆妇已在马车前候着了,听车厢里有微动,这才敢轻叩隔门,询问是否要洗漱。

烧水拧帕,两三个丫鬟接力完成一套车内盥洗流程。

萧宓下了车,已是发整面光,神清气爽。

丫鬟为她披了件墨青绒边斗篷,引着,到了林万卿昨夜休息的帐子。

“去瞧瞧,我们的娇小姐,可醒了。”

萧宓手一动,身后的丫鬟便利索地跑上前,掀起帐帘。

夜里冷,林万卿的帐子简陋,一床薄被更是顾得了上半身,容不了下半身。

又因身上还被绳子绑着,浑身不自在,左右翻腾了一夜,如何也睡不踏实。

见天光,她便坐起了身,倚着帐杆半眯着眼。

想着,一夜没动静儿,不知隋妈妈她们是没寻着机会跑,还是已然逃脱成功。

听帘动,她这才缓缓睁了眼。

瞧见萧宓一副贵气装扮,不禁暗忖,荒郊野外,还有功夫描眉涂粉,也真是闲得慌。

她别过眼,又佯装起困顿。

“还想着,天冷给你多加床被,看来,你睡的还不错。”

小厮搬来条杌子摆放在帐子前,萧宓挑着裙摆,倾身坐下。

装睡也不成了,林万卿调了个舒服的坐姿,笑盈盈的看向她,“其实,公主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您那些事儿,我是不会乱说的。”

说了又如何,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德性,谁还会在乎多一桩少一桩。

萧宓捏着帕子,将两只手合叠摆在膝上,“你呀你,何必多费口舌,我跟前又提起那档子事。还真觉着,我带你走,是为封你的嘴呀。”

她蓦然一笑,如清潭荡起波纹。

“你是图我大姐姐?”

林万卿不敢确定,声音低了几分,也带着探究。

萧宓不否认,点了下头,“我与你姐姐不过是些少女时期的情分,若要想让彼此捆绑的再牢固些,可不得有些我们的小秘密。”

林中荡起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

萧宓挺身舒了薄肩,又淡然道,“你不仅让太子妃烦厌,还得罪了我。两边都不讨喜,却还能留一条命,你应该谢谢我才是!哦对了,你真的很幸运,还有些利用价值。”

只消她嘴巴一张一合,便能定一个人的生死。

这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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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鸳
连载中巳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