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休假像偷来的时光，结束后便投入既定的轨道。准确地说，是我投入高强度的工作，而余莉，则重启了她那散漫自在、充斥着各种酒会与应酬的日常。我们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却仿佛身处两个平行世界，做着彼此毫无关联的事。
那个小男生——我几乎可以确认，他就是田也的同事，那个在微信里备注为“周”、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坏小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写字楼门口。我撞见过好几次，也从和余莉明里暗里的对话里得到了印证。
我实在搞不懂，余莉这样精明的女人，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个徒有其表的“小妖精”。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她竟毫不避嫌，每天接送的日常也是众所周知。
年龄、身份、学识、地位、涵养……他们哪一点相匹配？她若想玩玩，玩玩的规矩不就是低调隐秘吗？为何如此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很多次，我都想开诚布公和她谈谈。但每一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却又退缩了。她能走到今天，有什么是她不懂的？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去提点的？！
罢了，杞人忧天罢了。
周五晚上，办公室嚷嚷着聚餐。我身心俱疲，没精打采地跟了去。席间，面对满桌菜肴，我胃口缺缺，几乎没动筷子。余莉见了，把我拉到一边，皱着眉说：“蕊蕊，你这个样子，实在少了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饭局草草结束，她不由分说地拉我上车，报出的目的地，竟是“迷途”。
我的心口有点隐隐的不安。
踏入那片令人晕眩的喧嚣中，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疏离感迎面扑来，小周在另一头冲我们挥手，热情万分。
落座后，余莉眼都不眨地点了一瓶八千块的洋酒。我回头看她，压低声音：“又不是必要的应酬，至于吗？”
她诡秘而慵懒地笑了笑，朱唇轻启，“我喜欢，就至于。”
真是不可理喻。
她和小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换了这种场合，两人之间的腻歪更是毫不掩饰，肢体接触频繁，看得我有些坐立难安。
腻歪够了，余莉才想起我，给小周使了一个眼色：“田也怎么还不来？你催催。看把我们蕊蕊给等的！”
等等！
谁……谁等着？！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余莉，她却一副“我懂你”的样子，凑过来，带着酒气在我耳边低语：“放心，今晚，你想干嘛，姐都给你兜底。”
兜什么底？！
一股巨大的窘迫和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窜了上来，我猛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穿过迷离的光影，走了过来。
依然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很明显，不是服务生的制服。他好像更壮实了些，短发利落，眼神在炫目的灯光下，干净清亮。
余莉大笑起来：“哟，终于来了，我们蕊蕊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哪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余莉笑着附和：“好好好，没有不耐烦，没有不耐烦。”
“我没等！”我急切地辩解。
一句话，竟惹得他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余莉挤眉弄眼地把田也往我身边推。我尴尬地往沙发角落里挪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退无可退。
田也看着局促的我，没有顺势坐下，而是转身拿了一个小圆凳，放在我脚边，自己坐了下去。
他抬头看我，说了句什么。音乐太吵，我没听清。他又往前倾了倾，凑到我耳边重复了一次。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我心脏一紧，却依旧只捕捉到模糊的音节。
他拿起酒杯，示意我喝酒。
我抿了一小口，这么贵的洋酒，入口也只有辛辣和苦涩，并没觉得多好喝。可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喝的东西。就像眼下的生活，我没有很喜欢，但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一种。仿佛一个可以被随意放置的物件，放到哪儿，就在哪儿落地生根，生不出太多欢喜，也谈不上多少厌恶。
“不喜欢喝，可以换别的。”
这次，我听清了。他的声音轻柔，语气拂过耳畔，给人一种踏实的心安。
我不置可否。
“我去给你拿一杯果汁。”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走向吧台。
余莉立刻暧昧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蛊惑：“怎么样？今晚把他带走？”
我的脸登时红透，像被火燎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笑得像只狐狸，眼神笃定，“你也知道。”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她。我不会在夜场随便带走一个小男孩。我还想告诉她，田也也不是那些小男孩，他不应该被这样轻佻地谈论，仿佛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可是，这执拗的认知，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了下去。
也许……我可以？
也许……田也也可以？
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无所谓“认知”，只要价格的公道合理，买卖双方意愿自由。
……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漫上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有些发酸，一滴温热的液体不经意地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这时，一双柔软的手托住了我的脸颊，指尖带着熨帖的温度，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迷蒙的视线里，田也的脸那么近，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疑问与关切。
“我没喝几口。”我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递过来一杯绿色的果汁：“别喝酒了。这是猕猴桃汁，你喝这个。”
我推开，“不喝。”
回身找余莉，却发现她和小周早已不知去向。田也朝舞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顺势望去，两人正在扭动的密集人群中，贴面热舞。
田也放下果汁，坐到了我的旁边，很近，近到他的裤子紧贴着我的裙子，一股属于他的、带着体温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导过来。
我没有挪开。
在这样被热浪和昏暗包裹的角落里，两个人似乎可以暂时抛开所有顾忌，明目张胆地挨着。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挨着，肌肤相贴的温热，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的满足感。
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蔓延，鼓点敲打着心脏，也掩盖了所有无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