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思遥在堂前那棵高大的槐树下等了很久,等到腿都麻了,太阳都开始西沉了,正厅的门才终于被打开。
江鸣夏神色恍惚地走出来,路过院子时甚至没有侧目,径直走过雨思遥。
“喂!江鸣夏!”
雨思遥喊住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他走去。
“我等半天,腿都麻了,你们聊出什么结果了?”
可江鸣夏看到她时神色却从恍惚变成了慌乱,甚至趔趄地退后两步。
他看向雨思遥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眼底甚至有着一丝难以名状的……
悲悯?
愧疚?
迷茫?
雨思遥实在品不出。
这对父子到底谈了什么心?竟让一个时辰前还桀骜不驯的天才变成这副模样?
雨思遥一边捏着发麻的腿,一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刚不是还挺威风的,这又唱的哪出?”
江鸣夏微张着嘴,手上攥紧拳头,可他的嘴唇抖了又抖,却没说出一个字,拳头也像泄力一般缓缓松开。
“说啊,”雨思遥催促道,“这婚到底用不用结了?”
“我会娶你,保你一世无虞。”
他声音沉缓有力,仿佛抱着某种决心。
可这对吗?
一个时辰前他不是还非江荷不娶呢?
过去十几年里他的夙愿不一直是摆脱她这个“丑媳妇”吗?
“你不娶江荷了?”
“我会纳江荷为妾……如果她愿意的话。至于你我二人,既无情分,也不必有夫妻之实,相敬如宾便好。或者……你若不想敬我,也随意。”
“嘶,你在里面是喝了一个时辰的**汤吗?”
“我知道你心悦大哥,”夕阳的余晖打在江鸣夏脸上,他眼里竟有几分阴鸷,“但你只能嫁给我。”
这么多年来,雨思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阴沉冰冷中带着凶狠。
“江鸣夏,你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了,你被夺舍了吗?丢了魂了?”
听到这话,江鸣夏突然神色慌乱,大声呵斥道:“你胡……胡说什么!”
他扭头便走,雨思遥想追上他,奈何腿又麻又痒,只得作罢。
来福从树上跳下来,一人一猴就站在夕阳下望着少年疾走而去的背影。
“原也没指望他能取得良好的谈判结果,只是他这态度转变肯定有鬼。”
来福应和着,动作麻利地攀到雨思遥肩上。
接下来几日,江鸣夏有意躲着雨思遥,没过两天甚至打着北上求学的幌子名正言顺地开溜。
问其归期。
直言大婚当日必归。
何其可笑?
简直荒谬!
九月初八这天,雨思遥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武堂练功。她带着来福沿着朔江往沉船坞的方向走去。
沉船坞曾是个繁华渡口,十多年前的某个夏季,风雨失调灾害频发,从这个渡口出发的船只频频沉没,人们觉得它晦气,便在别处建了新的渡口。从此这个废弃渡口被称作沉船坞,平时也鲜少有人来到这里。
“其实这儿风景还不错,”雨思遥坐在岸边石墩上自顾自道,“只是去年这个时候我根本没心情看风景。”
来福依偎在雨思遥腿边,毛绒绒的金毛小脑袋耷拉在她腿上,暖烘烘的。
“这一年你有没有想他?说到底他才是你的主人。”
雨思遥抚摸着来福的小脑袋,思绪被拉回一年前——
那天也是九月初八,江齐风又放任他养的那只大黄狗追咬雨思遥,而她在反击时用石头敲碎了它的狗头。
欺辱未成,反而赔上爱犬,江齐风恼羞成怒。
他养狗,而他哥江齐天养蛇。
于是局面从被狗咬升级成了被蛇咬。
那是一只有着银白色花纹的小黑蛇,它咬得很温和,伤口竟毫无痛感,只是让人感到昏沉。
昏睡状态的雨思遥被那对歹毒的兄弟扔进了朔江。
脸部拍在江面上时,那力道仿佛被人扇了巴掌,也正因如此雨思遥才从昏睡中苏醒。
她睁着眼睛看到自己沉进江水里,拼命想抬起胳膊划水,想上浮,想求生……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身体软得像团棉花。
江面的天光越来越远,她呛了水,一串气泡向着天光追去……
等她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已身处沉船坞的岸边,身边是个道士装扮的英俊少年和一只金色小灵猴。
据那少年所言,他途经此地,恰好看到一袭黑衣的中年男人将一个姑娘救上岸,他走过来打算搭把手,那黑衣人却二话不说落荒而逃。
少年衣服干爽,应是所言非虚,救她上岸的确实另有其人。
有人救了她却又不想被发现?
混沌中的雨思遥像是找到了一根线,将自己从小到大的诡异经历串了起来——
六岁时,她吃了有毒的点心昏死过去,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在自己房间睡醒;
十岁时,她被野狼追至绝境,闭眼等死,再睁眼时却见面前的狼已然暴毙;
十二岁时,她被推下山,磕到脑袋昏过去,醒来时人却躺在医馆;
……
从前她只当是自己命硬,如今看来却另有隐情。
雨思遥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胸口被压得难以呼吸,她猛咳出两口水,可情况并未好转,莫名的窒息感压迫着她。
在水里时她感觉自己像无法呼吸的困兽,可上了岸她又觉得自己好似快要窒息的鱼。
道士察觉她的异样,为她把脉,随即提出了那个奇怪的要求——
“你身中剧毒才会全身麻痹,若放任不管,你很快会窒息而亡。我可以救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
一个濒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判?再糟糕的要求还能比死更糟吗?
“你答应我此生不杀无辜之人,无论你处于何种境地。”
“好!”
雨思遥心下想道,若他知道自己毫无武力,在任何人面前都仿佛一块躺在砧板上的鱼肉,只怕会觉得浪费了这么个要求。
她并非良善,甚至须得枕着满满一本子的杀心才能安然入睡,可她有心无力。
这世上,有心无力比无心还要安全——
无心尚可因为失误而导致伤亡,可有心无力则实打实做不到任何损伤,毕竟鱼肉面对刀俎又能做些什么呢?
眼皮愈发沉重,视线开始模糊,雨思遥陷入昏迷前,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一年后的九月初八,我会在此处与你重逢。”
等雨思遥再次苏醒时,天色已暗,她仍躺在那个岸边,周身的麻痹感已经消失,呼吸也顺畅了。
道士不见了踪影,怀里却躺着那只金毛灵猴。
雨思遥将小猴带回江府,取名“来福”。
……
时至今日,雨思遥仍不确定,道士最后说的那句约定是真实的,还是她中毒至深的癔症,亦或者是她昏迷后做的梦?
看着依偎在她腿上的小猴,雨思遥问道:“来福,你说他会来吗?他是来接你回去的吗?你会跟他走吗?”
“谁是来福?”
一个干爽沉稳的男声从背后响起,面前的来福激动得手舞足蹈,雨思遥下意识回头,却见道士在几步开外倚着树,笑意盈盈地看向这边。
道士走过来,坐在雨思遥身旁,来福熟练地攀到他肩头。
只听道士说道:“秋岳,你小子改名了?”
来福翻了两个白眼儿,没搭理他。
“秋岳?他有名字?”
道士笑道:“这是他的道号,当然你若喜欢唤他来福,也随你。”
“道号?”
“在下澄虚山云山道人门下弟子,道号秋鹤,”道士随即指向来福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小师弟,道号秋岳。”
好家伙,来福竟是只有名有号有头有脸的猴儿!
回想过去这一年里自己把来福当只猫儿狗儿一样养着,雨思遥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
她讪笑道:“你师父收徒倒是不拘一格呀。”
“你别小瞧了他,秋岳…哦,来福,”秋鹤憋着笑说道,“来福他可是有一双如炬的慧眼,能看到气的形态和流向;也能借此找到丰沛的气源;甚至能在短时间内主动将外在的气转化为自身的气使用,师父给这招儿取名‘借势’。”
这听上去怎么有点熟悉?雨思遥不禁想到江厌之,小心打探道:“这种能力是猴子独有吗?人会不会也拥有这样的能力?”
“自然,”秋鹤点头道,“我师父便有这般能力,也正因他亲眼目睹过师弟运用‘借势’这一招儿,才会将他带回道门收为弟子。”
“有这种能力的人多吗?”
“目前我知道的只有我师父,怎么?难道你认识有这般能力的人?”
雨思遥矢口否认道:“不认识,第一次听说这么神奇的能力。”
“哦,我还未做介绍,”雨思遥迅速转移话题,“我叫雨思遥。”
“嗯,我知道,被江氏收养的雨氏遗孤。”
“我有那么出名吗?连山上修行之人都知道?”
秋鹤笑而不语,伸手搭上雨思遥的脉,片刻后说道:“嗯,这次没有中奇怪的毒,无病无灾,你这一年过得可好?”
“还行。”
“看来小师弟看护得当。你可找到当初救你上岸的人了?”
雨思遥摇了摇头,她曾将整个江氏一族盘了一圈儿,除了大哥江革春,她实在想不出谁会搭救她,甚至在她成长过程中不止一次救她于危难。可若真是大哥,他根本没必要藏着掖着。
“当时答应我的事你会做到吧?”
想到他当初那个要求,雨思遥不禁心中发笑。
“可惜你不是来福,若你有他那双慧眼,你都不稀罕对我提出那般要求。”
“你是想说你天生气脉枯竭,没有能力害人?”
雨思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师弟告诉我的。”
“你能听懂来福说话?”
“我们师兄弟之间这点默契还是应该有的吧?”
秋鹤说罢侧目看向肩头的来福,甚至一人一猴还击了个掌。
“好好好,我到底是个外人罢了,”雨思遥自我调侃,随后又疑惑道,“既然你知道我没能力害人,为何提出那个要求?”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与你有关的秘密,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又来?你究竟是道士还是商贾?整天在这里等价交换。”
秋鹤笑盈盈地说道:“不是等价,我告诉你的是天大的秘密,请你帮的只是一个小忙。”
雨思遥也不含糊,一口应承道:“成交。”
秋鹤用手捂住心口,说道:“我的心长在这里。”
“……”雨思遥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
“寻常人的心都长在这边,而你的心,”秋鹤的手指向相反的一边说道,“长在另一边。”
雨思遥哑然,这是她第一次听说人的心竟还能长在不同的位置。
“你五脏六腑的位置皆与寻常人相反,虽然是会有人天生如此,但你不是。”
“什么意思?”
“我知道有一门禁术可以反转腹中胎儿的脏腑,此乃倒行逆施之术,代价是致其丹田气血倒行并汇聚于顶,”说着秋鹤抬手指向雨思遥脸上那块丑陋的红色胎记,“施展此术之后,腹中胎儿不再是自然胎,脏腑反转,经脉反置,气血倒行,胎儿降生后也无法再运转天地灵气。寻常人若是气海枯竭,尚可通过吸纳转化自然灵气获得微薄气脉,本质上是人无意识地在向自然‘借势’,而你却做不到,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你都无法转化外在的气。”
“那我原本的气是堵在这儿吗?”雨思遥捂着脸上的胎记问道。
“是,也不是。”
“卖什么关子呢?怎么,这个问题是另外的价钱?”
秋鹤笑着说道:“你很上道儿啊,可惜天机不可泄露。”
雨思遥急切地追问道:“那我还有救吗?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脏腑再反转回去?”
“能向外界主动‘借势’的人是极为罕见的,这需要天生的悟性。可即便像师父和来福这种悟性高的,他们能从外界借到的势也是有上限的,上限要看位于丹田处的气海有多深,能容纳多少气。对于胎儿的你,此术尚可施展,可对于现在的你,则需要施术者能控制海量的气,当今世上恐怕无人能做得到,除非……”
“除非?”
“除非有人进阶神武。”
“你的意思是,”雨思遥不知是该期待还是该失望,“我的命运系在江鸣夏身上?毕竟他是百年来唯一的神武魂,若说有谁能进阶神武,那不是只有他了?”
“是,”秋鹤迟疑道,“也不是。”
雨思遥翻着白眼儿说道:“又是天机不可泄露?”
秋鹤不语,只一味赔笑。
雨思遥没再追问,咒骂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混蛋竟然对一个胎儿下此毒手,也不怕折寿。”
“万一对方是为了救你呢?”
“怎么可能?”雨思遥指着自己的胎记,“救人能把人救成这样?……等一下,”雨思遥灵光一闪,“一年前你让我应下那个要求,是否意味着我日后定能好转?我不会做一辈子废人,对吗?”
“一切皆有可能,因缘际会不必强求,我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罢了。”
“所以在你最坏的打算里,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秋鹤不语,仍一味赔笑。
那笑容颇有一种“是不是魔头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意味。
“算了,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秋鹤收敛笑意,正色道:“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
“谁?”
“现任江氏族长江锋承的正妻,江淮。”
看着坐在秋鹤肩头啃野果的来福,雨思遥又灵光一闪道:“莫非……你一年前把来福扔给我,是吃准了我会带他回府?这一年里他没少帮你打探江府吧?”
秋鹤又露出标准的笑脸,说道:“倒也吃不准,赌一把而已。”
“你这道士,满腹算计!”
“你可是答应了会帮忙的。”
雨思遥只好认栽,尽管这道士算盘打得叮当响,却也切实地救她性命,为她解惑。
只不过,经过此番接触,她算是知道这家伙为何这么爱笑了,恐怕平时也少不得到处赔着笑脸算计别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张漂亮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