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钥匙在王珍珍贴身的口袋里,随着每一次心跳,烙下细微的触感。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而是一个信号,一根在漆黑深渊中垂下的、若有若无的蛛丝。她知道,抓住它可能意味着生机,也可能将她和陈默拖入更深的陷阱。“信风”已起,但风向未明。
魅影的网,却在她看清这根蛛丝之前,已悄然收紧。
第二天下午,王珍珍被百乐门经理近乎哀求地请到了他的办公室。经理姓吴,是个惯会看眼色、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的精明人,此刻却满头大汗,脸色灰败。
“珍珍啊,这次……这次你可要帮帮吴叔,帮帮百乐门!”吴经理搓着手,几乎要给她作揖。
“吴经理,出什么事了?”王珍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和。
“是……是影佐课长那边。”吴经理压低声音,眼神惶恐地瞟向门口,“他派人传话,说……说非常欣赏你的艺术才华,尤其是那晚《松花江上》的演绎,认为有‘直击灵魂的力量’。他提议,由他亲自出面,在‘东亚文化共荣协会’下周举办的春季音乐沙龙上,为你安排一场独唱演出!曲目……曲目由他亲自选定和伴奏!”
王珍珍的指尖瞬间冰凉。“东亚文化共荣协会”,那是日本人着力粉饰门面、进行文化渗透与拉拢的工具。在那里演出,尤其是由影佐昭一亲自“推介”和伴奏,无异于被公开打上某种标签,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活子。这比76号的粗暴威胁更阴险,也更难推脱。
“吴经理,这……这恐怕不合适吧?我只是个百乐门的歌女,上不得那样正式的台面。何况,影佐课长日理万机,我怎敢劳烦他伴奏?”她试图婉拒。
“不合适?我的小祖宗哎!”吴经理几乎要哭出来,“影佐课长开了口,那就是命令!别说百乐门,就是整个上海滩,谁敢驳他的面子?他说这是‘艺术的提携’,是‘促进中日文化交流的佳话’!珍珍,你想想,你要是去了,唱好了,那就是咱们百乐门的金字招牌,以后谁不高看咱们一眼?可你要是不去……”他声音发颤,“影佐课长那人,你也是见过的,心思深不可测。他要是觉得你不识抬举,别说你的饭碗,就是咱们这百乐门,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拒绝,就是彻底得罪影佐昭一,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答应,则是将自己主动送入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中心,在聚光灯和无数审视的目光下,接受最严苛的“检验”,甚至可能被利用来达到某种政治宣传目的。
进退维谷。
王珍珍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街市隐约的喧哗,屋内却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牒。影佐昭一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从百乐门相对混沌的保护色中拖出来,置于一个更清晰、也更危险的焦点位置。他要更近地观察她,测试她,或许,也是在享受这种逐步收网、看猎物挣扎的过程。
“曲目……定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
吴经理如蒙大赦,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洒金笺,双手递上:“定了定了,影佐课长亲笔写的。”
纸上是一行流畅而略带锋芒的行楷,与音乐盒附笺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列着三首曲目:
《樱花》(日本民歌)
《苏州夜曲》(中日合作电影《苏州之夜》主题曲,旋律优美,内容涉及“共荣”)
《夜莺》(标注:可根据现场气氛即兴演绎)
最后一项,尤其意味深长。“夜莺”,既是她的代号,也可能指代那首著名的西方乐曲。即兴演绎?那是要看她在特定情境下的真实反应,看她如何诠释“夜莺”,看她歌声与灵魂的即兴“裸裎”。
“影佐课长还说,”吴经理小心翼翼补充,“为了达到最佳艺术效果,希望演出前你能去协会的音乐厅排练几次,他会亲自指导……呃,是共同切磋。”
指导?切磋?不过是更方便的、近距离的观察与试探。王珍珍捏着纸笺,指节微微泛白。她几乎能想象出,在那个特定的、充满象征意义的舞台上,在影佐昭一的钢琴伴奏下,她演唱这些曲目时,台下那些日本军官、文化官僚、被拉拢的名流们,会如何解读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音。而隐藏在暗处的同志和敌人,又会如何判断她的立场。
这是一场公开的、华丽的审判。用艺术之名。
“好。”她抬起头,对吴经理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请经理回复影佐课长,珍珍……荣幸之至,定当尽力。”
吴经理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珍珍你识大体!我就知道!你放心,百乐门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走出经理室,走廊里空旷无人。王珍珍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腰间胶卷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像一块即将引爆的炸药。陈默留下的钥匙在胸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影佐的网,已经从百乐门延伸到了“东亚文化共荣协会”,从暗处的观察升级到公开的“提携”与“合作”。他用一种看似优雅、甚至带着“赏识”的方式,将她牢牢罩住,既隔绝了她与其他可能接触的机会(比如传递胶卷),又将她置于一个必须不断表演、难以藏匿真实情绪的高压环境中。
而76号的监视,依旧如影随形。她今早出门买早点时,还瞥见巷口那辆黑色汽车里,有人举着望远镜。
双重的网,一明一暗,一雅一俗,正向她收拢。
回到化妆间,她反锁上门,从隐秘处取出那本《野草》。翻到被铅笔划线的《死火》那一页。诗句在眼前跳动: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象珊瑚枝……”
冰封的火焰。看似凝固,内里是否还在燃烧?影佐是否也在用这种方式隐喻她,或者隐喻他自己?
她将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从针线筐的隐秘夹层里,取出了那把黄铜钥匙和锡纸。钥匙样式古朴,非现代之物,柄上似乎有极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徽记,磨损严重,难以辨认。
“信风”……这把钥匙,究竟能打开哪一扇门?在影佐和76号的双重监视下,她如何能接触到那扇门?陈默冒着巨大风险送来这个,意味着那条紧急联络渠道的终端,或许就与这把钥匙有关。但启动“信风”,同样意味着暴露这条渠道的风险激增。
她将钥匙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逐渐被体温焐热。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百乐门尚未营业,一片寂静。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猎手已经布下了层层罗网,耐心等待着猎物疲惫、失误、或者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而她,这只被困在网中的夜莺,必须找到那个唯一的、细微的破绽,在猎手优雅地俯身查看之前,用歌声,或者用沉默,完成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次振翅。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慢慢抬起手,抚平旗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深处,那簇冰封的火焰,无声地跃动了一下。
演出,或许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一个舞台。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某种不可能任务的舞台。
前提是,她必须先读懂这把钥匙的秘密,必须让“信风”,吹向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