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留住我

“哎,苗苗,你干什么去?”

“妈,我吃饱了。”

蒋行慈看了眼旁边剩下的大半碗饭,无奈地摇了摇头。

“筷子都没动几下就饱了?”从毓秀疑问道。从芮上高中后,她越来越忙,几乎一周一飞,晚上最早也要**点钟才能到家。最近项目结算,她难得能早点回家做顿饭,儿子却不买账。

蒋行慈在一旁打圆场:“可能是下午在学校超市买零食吃了,这会儿不饿。”

“真是的,以后不能给你们这么多零花钱。”

从毓秀嘴上不满,但也心知对孩子们的陪伴不够,只能在零用钱上找补。此时也看不出来儿子的反常,转头就和蒋行慈说起话:“行慈,邢老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来着,让我跟你做做工作,让你不要太有压力,说以你的实力,冲击清北没问题。”

“放心吧妈,您还不知道我心多大吗。”

“妈知道你心态好,调节能力强,”从毓秀抚上蒋行慈的肩膀:“我是想让你别有顾虑,不一定非要留在申宁,虽然卿云也很好,但到底还是不如清北,未来你想出国的话,妈妈也会全力支持你的。”

她一力养大的三个孩子,从翎在学习上向来投机倒把,成绩虽然一直不错,但志不在此,现在临近毕业,已经和朋友张罗起她的小生意,而从芮也和姐姐一脉相承,只剩个蒋行慈从小奖状拿满,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家家艳羡的尖子生。

蒋行慈笑着宽慰她:“妈,您不用担心,我心里都有数。”

从毓秀摸摸蒋行慈的头:“行慈,你愿意体谅我的工作,一直帮我照顾苗苗,妈妈······真的很感谢你。”她看向从芮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年她一刻也不敢松懈,终于熬到今天的位置,但也几乎错过了从芮的成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被儿子隔在门外了。

没办法,过都过来了,她不去赚钱,三个孩子西北风都喝不上。从毓秀不拿这件事为难自己,只伤神了一下,目光又落回蒋行慈身上:“不知道文婷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眼里有些闪烁,“会有多高兴。”

蒋行慈心中一阵怅然,他都快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

他叫眼前的妇人妈妈,但不曾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像她撒娇耍赖,也没让她为自己分过多少心,若不是还有个从芮将他锚在这儿,他便真是水中飘萍,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了。

从毓秀见他不说话,便不再继续,打发他:“你回房间学习吧,我来收拾就好。”

写完最后一张试卷,蒋行慈关掉补光的台灯,揉了揉眼睛,起身往从芮房间走——这屋子原本是从翎的,但她大学马上毕业,不打算住家里,这房间就闲置下来,从芮问过她后就搬了过去,美其名曰不打扰马上高考的蒋行慈休息,其实每天熬到半夜,不干别的,只是读书。他们这个年纪,男生手里流通的多是些武侠小说,传到从芮手里时,他瞧都不瞧一眼,说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转头就去读他自己的那些大部头。

蒋行慈翻过几下他的书,什么加缪,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没看两页就觉得胃里发冷。他还打趣从芮:“你知道吗,你上次月考的作文被我们语文老师印出来,挨个班发,我看啊,咱们家搞不好以后还能出个大作家呢。”

“那你还是别想了,”从芮噎他,“我不是那块料。”

“怎么就不是呢?”蒋行慈见他这么笃定,乐道:“读这么多书,文章写得这么好,你不是那块料谁是?”

“一流的作家都要非常会讲故事才行,我只是会写点漂亮句子,但不会讲故事。”从芮板着小脸,老神在在道:“人要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不能骗自己。”

蒋行慈悄悄推开从芮的房门,果不其然,又看到他在那挑灯夜读。他缓步走到他背后:“别看了,早点睡吧。”

“你睡你的嘛,我再看一会儿。”

蒋行慈“啪”一下合上桌上的书,有些不悦地掰过他的脸:“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都熬成什么样了,赶紧睡觉。”

“你干嘛!”从芮推他,刚欲发作,又想到从毓秀已经睡下,自己和她一墙之隔,不好出什么动静,于是只好一屁股坐下,翻开书又看了起来。

蒋行慈摆摆手,“行,随便你吧。”然后快步回了房间,再没出来过。

从芮最近简直无法无天,每天饭也吃不下几口,也不讲话,回家就闷在房间里看书。蒋行慈看在眼里,朝夕为伴这么多年,他早学会猜透从芮那张平静的脸下面都藏着些什么情绪。只是现在有点忙,有点累,没有余力撬开他的嘴,蒋行慈翻个身,等高考完吧,到时候再说。

从芮连翻了几页书,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晚饭时从毓秀和蒋行慈说的那两句话又在他心里敲钟。他自己是打定主意要在申宁待到老死的,但蒋行慈······蒋行慈或许很快就要北上了。

去首都,去最高学府,接下来出国深造,家里的财力,供他读个研应该不成问题。然后呢?

从芮想到自己班里几个早早就定下了要出国的同学,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选定了终点:留在外面,拿到绿卡,从此故乡成他乡。

他不想要那样的生活,也不向往。从高一下学期选了文科时,他就决定以后要读中文系,未来做点和文字打交道的事,平平静静地过生活。他读很多传世巨著,那些主人公有如巨浪中航行的孤舟,生活和命运的无情让他们无一不痛苦,无一不激烈,而他只是个平凡的读书的人,没受过生活的磋磨,也尚且还没惊动命运,却时时能与那些纸面上的情绪共感。他没用多久就搞懂这是为什么。

——他心里有一份奔流的、汹涌的爱,它与所有被书写、传颂的爱有着相同的形质,而这份爱的归属是蒋行慈。

他名义上的哥哥。他喜欢的人。

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他确信蒋行慈有和他相同的心情,从他经常无意识抚摸他脊背的手、注视他的眼神、叫他小名时缱绻的声音里,从自己房间里不翼而飞的······几样东西确信,蒋行慈也爱他。他也读过些言情小说,两个主角迂回兜转几十万个字,只为了确证“他/她爱不爱我”。读几次从芮便觉得荒谬,爱或不爱,是哪一种爱,难道他们自己心里分辨不出?至于这样折磨对方,折磨自己?

可他如今又真的在折磨自己,与那些故事里写的人没有分别。

从芮眼里泛红。他们十七八岁,种子一样的年纪,随风播撒到哪,就在哪里生根。他不怀疑蒋行慈爱他,甚至不怀疑蒋行慈会一直爱他,但他怀疑、甚至恐惧,这爱不足以留住蒋行慈,留住他自己。他们的关系还没开始,他就已经预演起失去,整日神游天外,自苦到几乎入了魔。直到蒋行慈高考结束两周后,他病倒了。

天天这么熬,不生病才怪。蒋行慈冲窝在被子里的人呲牙,可惜那人正不省人事,不能和他打个来回。

他坐在床边,轻轻地摸从芮的额头,看他脸蛋烧得红彤彤,心里像坠了块铅。在床边转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从芮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睛。

“醒了?”

蒋行慈想扶他起来,但他烧了一天,浑身瘫软,手都抬不动一下,只好拿来吸管杯,就着他侧躺的姿势喂他喝糖盐水。

从芮使不上劲,又渴得厉害,猫儿吃奶似的咬着吸管,脸都憋得更红了几分。

蒋行慈见他这可怜相,又心疼又好笑,一只手举着水杯,另一只手轻轻揉他的太阳穴:“我熬了点粥,等下先喝点再吃药,好吗?”

从芮努力点点头。他早上起来觉得嗓子有点痛,蒋行慈闲在家,给他做好早饭,看着他吃完,又看着他出门前差点撅在玄关,他把人捞起来,量了□□温,好家伙,三十八度九。没办法了,蒋行慈给从芮班主任打过电话,喂了他两粒布洛芬和阿莫西林,就让他睡下了。

从芮在梦里都觉得脸皮脑袋肠胃到处火烧火燎,难受得要命,这会儿醒了,见蒋行慈忙前忙后,又温声软语地哄他,没来由的一阵委屈。他无声地流起眼泪。

房间里没开灯,蒋行慈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絮叨:“我刚给妈打电话了,她说她明天就回来。苗苗,你知道吗,北京那几个学校,这两天都给我打电话呢,问我想学什么专业,说让我报他们学校,我说我早决定好了要报卿云的临床,不打算去······诶,怎么了呀······”

从芮这时已经抽泣起来,哭得涕泗横流,他是个眼泪很少的孩子,蒋行慈几乎不记得什么时候见他哭过,于是慌张地搂住他:“哥哥在这呢,”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从芮,“不烫了,苗苗,马上就不难受了,不伤心了好不好?”

从芮没说话,自己哭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淤积了太久,开闸泄洪一样,想收都收不住。等到终于平静一点,他哽咽着开口:“真的不去吗?”声音哑得人不忍卒听。

“不去,我就留在申宁。”蒋行慈正拿着块热毛巾给他擦脸,“我得陪着你。”

兴许是刚刚灌下的一大杯糖盐水起了作用,从芮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拍拍枕头旁边的空位,然后扯了下蒋行慈的袖口。

蒋行慈会意,俯下身问:“怎么啦?”

从芮撑起身子,轻轻地吻了他。

他的嘴唇很干,吻却像云一样软。

好热,蒋行慈想,发烧的不是我啊,怎么这么热。全身的血都咆哮着流向刚刚被从芮亲吻过的那一块皮肤。

从芮没有等他反应,吃力地说:“蒋行慈,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也喜欢你,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觉得我应该已经喜欢你很久了。”病中的大脑跟不上趟,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别老偷偷拿我内裤了,你应该也喜欢我很久了吧,好变态啊······不过我们都成同性恋了,本来就是变态,嗯······不对,新闻联播之前都说同性恋不是病了,那还是你变态,我不是。”

蒋行慈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炯炯注视着从芮。

他们做了十二年朝夕与共、密不可分的家人,高考前别扭了几个月,从芮现在病中,他说喜欢自己,此时,此刻。这一切明明是真实的,为什么他却觉得如梦一场?

他将身子放得更低,试探着去吻从芮,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梁,最后他们唇齿相依,呼吸交缠间,从芮咬了他一下。

不是梦。

蒋行慈整个人罩在从芮上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从芮,这可是你说的,你喜欢我,不能反悔的。”

“嗯,不反悔。”从芮不回避,贴着他的脸颊说:“蒋行慈,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哥了,你是我男朋友。”

蒋行慈笑:“那不行,我不仅要当你哥哥,还要当你男朋友。”说罢便与他抱作一团,初生小兽一样偎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亲亲我,我亲亲你,嘴里说着不许反悔,不反悔,反悔下地狱。

结果第二天,从芮病去了大半,蒋行慈栽倒在床上,半死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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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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