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口之家

来到从家那年,蒋行慈六岁。

他原本姓林,跟亲爹一样。他那亲爹是个老大的废物,只知道挥霍度日,全靠老爹老娘有点家底。三十才岁才勉强讨了个老婆,婚后也不收心,没日夜的花天酒地,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有十二个小时都是醉的。

这人不止废物,还是个泼皮无赖,每每发起酒疯来就要打老婆,有了孩子后还要连孩子一起打。

兴许是老天开眼,教他有天又喝完大酒,将自己脱个精光睡在了路边,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了,冻死的?脑袋着地磕死的?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拉到医院去,蒋文婷看了一眼,连尸检都没要求,反正死了,也没必要细究怎么死的。

两天后葬礼上,她面容平静、礼数周到地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她怀里那孩子正指着亲爹的照片咯咯笑。

“行慈,你在笑什么呀?”蒋文婷人来人往的空档里注意到儿子的动作。

小孩脆生生开口:“妈妈,花。”

黑白人像下摆着簇簇的花:蓬莱松、康乃馨、望鹤兰……蒋文婷走近,微微欠身,折下花团中的一朵白色雏菊,别在了儿子胸前的口袋里。

“你是苗苗吗?”

躲在玩具堆里的小男孩微微转过身子:“嗯。”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小声问:“你呢?”

“我叫蒋行慈,今年六岁,比你大一岁,你要叫我哥哥哦。”

“哥哥好。”

“我妈妈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哦。”

“我知道。”从芮看着自己房间里多出来的一张小床,乖乖地回答。

“我和你住在一个房间,你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妈妈说过,我们要分享。”

“你真好!”蒋行慈给了从芮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会陪着你的!以后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那时他们还小,对两个家庭并在一起过生活这桩事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妈妈身边多了个阿姨,自己多了个玩伴。邻里邻居的有时会偷偷议论,无非是两个女人在一起不像个样子,小孩没爸爸怎么行云云,有更坏一点的,直接将花坛里刨土玩的两个小男孩拉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们,你们爸爸呢?怎么不来看你们?

说这话的叫张彩霞,结婚后就做了家庭主妇,每天掐着点接孩子放学,孩子在院子里玩,她就坐在凉亭里和人闲聊。人人都知道她老公能赚钱,身上尽是些什么芬迪、路易的这类名牌,天天不重样。

不过她最近貌似家里遇上点事情,衣橱不再更新,就那么几件来回穿,领口和袖口甚至磨起了边,妆也不化了,每天素着一张脸愁云惨淡。

饶是这样,她买完菜回来,也要挤出点兴致和邻居们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听说谁家遇到难处,她嘴上说着这可怎么办好,实则两眼放光,好像别家遭难,就能抵了她自家的霉运似的。

她以为小孩不懂这些,但蒋行慈眼珠一转,仰着张已经初现英俊的小脸,张口就答:“张阿姨,我爸早死啦,不会来看我的。”

小人儿语出惊人,骇得一旁看热闹的大人们纷纷噤声。

从芮原本是有些胆怯的,但蒋行慈强子先出,反而给他壮了胆:“阿姨,我爸爸妈妈离婚很久了,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他就算来找我,我也不会见他的。”

从翎刚放学回来就遇上这一幕,她找准时机,捏着嗓子叫:“张阿姨,我先前听楼上刘奶奶说您家李叔叔做生意赔了好多钱,但我看您很有精神呀,是赔得还不够多吗?”

张彩霞这段时间没少和外人倒苦水,自己的窘迫,自己说出来算是宣泄,可被别人点破就是没脸了。小学还没毕业的细高挑小囡囡,上下嘴皮子一搭,气得她喉头发紧,直吞口水。但碍着在众多人前的面子,她不能发作,只能玩笑似地指责:“哎呦,小姑娘学学好呀,没事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做什么。”

从翎学着她的语气:“哎呦,阿姨您也学学好呀,惦记人家爸爸做什么。”

这话一出,张彩霞脸上青红相接,其他人也顾忌不上邻里间的体面,全都嗤嗤地笑了起来。

而姐弟三个好戏唱完,便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诸如此类的场面演出过很多次,生活还在继续,不过几张长舌头,摧不垮他们固若金汤的家。

可是,后来。

蒋行慈盼了好些天,蒋文婷去出差前让他乖乖听阿姨和姐姐的话,在学校要照顾好弟弟,如果表现得好,等她回来有奖励。

妈妈从不食言,于是蒋行慈严阵以待:每天晨起先对从毓秀和从翎嘘寒问暖,提醒她们路上小心,在学校每节课课件要从二年(1)班跑到一年(6)班找从芮说话,陪他吃早上出门前装在书包里的零食,放学的校车上也要紧紧牵着他的手,回家第一件事是洗个苹果,从芮一半,他一半。

每晚和蒋文婷通电话时,从毓秀和从翎都给他讲好话,蒋行慈被夸得喜滋滋,对着电话那边的母亲撒娇:“妈妈,要给我奖励哦。”然后他会得到母亲温柔的应允。

蒋行慈忘了那是母亲离开的第几天。从毓秀晚餐时没回来,从翎带着两个弟弟去楼下餐馆吃过饭,回来给母亲打电话,无人应答。挨着到了和蒋文婷通电话的时间,她打过去,无人应答。

从翎那时十一岁,已是心智迅速发育的年纪,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长姐的责任让她强迫自己镇定。她哄着两个弟弟洗漱上床,告诉他们,妈妈今晚有事,不能回来,阿姨今天很累,就先不打电话了。

姐弟连心,从芮像是感受到了姐姐的慌张,上前去牵她的手,和她安静地对视。

然后他又拉过蒋行慈,一路走到了主卧,自己先上了床,两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姐,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好吗?”

蒋行慈像个小猴一样蹦到床铺里,搂着从芮的胳膊:“好呀,一起睡一起睡!”从翎依了弟弟们,也跟着躺上去,她一只长手搂住弟弟们:“姐姐就在这陪着你们。”说给他们,也说给自己。

新的一天还是到了。

从毓秀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姐弟三个照常上学,晚饭依然在楼下餐馆里解决。如此过了两天后,蒋行慈胸前戴花,穿着黑色的针织衫,站在母亲的黑白相片前。

三天前,蒋文婷夜里抵达申宁的长虹机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面装着零食玩具,还有单独买给儿子的一套时兴童装,坐上了返家的出租车。然后在高架桥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蒋行慈看着眼前黄白相间的花束,还有来来往往的陌生的不陌生的人,他想,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场面。

葬礼结束了,家里从五个人变成四个人,从毓秀蹲下身平视着蒋行慈:“行慈,以后就和阿姨,和姐姐、弟弟一起生活,好吗?”

蒋行慈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看着这个仿佛被撕裂过的妇人,悲伤为她的美丽蒙上一层黑纱,豆大的泪洗过她的脸,血丝在她眼里生出枝杈,挣扎着要接上她眼角的细纹。那细纹太深了,像死亡一样不可逆转。

他没有妈妈了,蒋行慈想,他应该哭她,也想哭她,可是阿姨在哭,比起跟她一起哭,他是不是更应该给她擦眼泪?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用小小的身体拥住从毓秀,脸颊埋在她颈侧,叫了她一声,妈妈。

从芮轻轻翻身,对上蒋行慈的后背。姐姐在妈妈房间里,他们没留下,回了自己的卧室度过这夜晚。

蒋行慈今天一直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从芮几次想和他说话,却又被这令人心碎的安静叫停。犹豫了很久,他还是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蒋行慈的床边,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

他从背后抱住蒋行慈,用额头贴上他后背那一块露出来的皮肤,很轻、很轻地开口:“我们班的董莹莹说,她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家里只有自己和奶奶,奶奶总是听不懂她说话,她觉得自己很孤单。”

“她说,她很羡慕我有个哥哥,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玩,一起说话。”

“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哥哥。”

窗帘没有拉紧,一束幽蓝的光透进来,照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小床、两块被眼泪洇湿的枕头,和两个幼弱的、紧紧相依的孩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夜以继日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