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家

盯着杵在家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芮沉默了。

从翎说要去杭州筹备分公司的事,估计几个星期都回不来,要送从呦呦来他这,他思考了一下,最近接的活儿都不需要自己出差,便答应了,毕竟呦呦常来,他照顾起来也得心应手。

但蒋行慈是来干嘛的?!

“姐昨天就走了,呦呦在我那住了一晚。”蒋行慈摸摸鼻子,“孩子送到了,我就先走啦,”他蹲下抱了抱从呦呦:“再见哦,呦呦。”

从呦呦和他刚混熟不久,热乎劲儿还没过去,一听他说要走,便牛皮糖一样黏住他的腿,撅起嘴巴讲:“我不想大舅舅走,”紧接着一手牵住他,一手牵住从芮,可怜巴巴地央求:“舅舅,不让大舅舅走好不好,我们两个都留下来好不好?”

从芮蹲下身,本想拒绝。从呦呦扑闪着圆咕隆咚的眼睛,灼灼地看着他。孩子刚理过发,整整齐齐的童花头,戴一顶小熊帽子,身上穿着从他给买的牛仔外套和灯芯绒背带裤,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从哪个童装广告里走出来的小模特。

从芮和他对视半晌,默默在心里举了白旗:太可爱了,谁能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他抱起呦呦,妥协地亲了他一下,说:“好吧,”转身后说了句:“进来吧。”

蒋行慈放下从翎给呦呦准备的小书包,到处转了一圈。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几年,此时却只能借着外甥撒娇耍赖才能回来,心里别提多难受。但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时,他却直接愣住了。

原来的陈设都在那,看得出来经常打扫,还是亮堂堂的,没什么灰尘。好像他昨天才走,转眼就回来了。

从芮瞥他一眼,叫来外甥:“呦呦,你想和谁睡?”

从呦呦正捧着杯热牛奶哞哞地喝,嘴巴上沾了一圈奶汁,摇头晃脑地说:“我今天和舅舅睡,明天和大舅舅睡,后天和舅舅睡,大后天和大舅舅,大大后天······”

从芮和蒋行慈听他念了半天,一起无奈地叹了口气——呦呦这孩子什么都好,长的是混血宝宝特有的漂亮,机灵,不认生,就是……有点话痨。

从芮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那就是一天和我睡,一天和他睡,对吧?”

小孩捏着自己肉嘟嘟的下巴,煞有其事道:“也可以这么说。”

“好吧,”从芮转向蒋行慈:“你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半。”

“那你开车去吧,顺便送呦呦上学。”

大学毕业那年,从毓秀买了辆车给他们共用,说以后要是各自成家,不住在一起了,再卖掉平分。后来蒋行慈跑去国外,车子的使用权自然就归了从芮。

蒋行慈顿了一下,问:“你明天不出门?”

从芮摇摇头。自从离开职场,他就当上了家里蹲,曾经有一个月没出小区的记录,除了下楼丢垃圾以外没有任何户外活动。饮食作息极混乱,吃了上顿忘下顿,三点睡十一点起,所以从呦呦只能假期来他这,不然他根本爬不起来送他去幼儿园。

他本来长得就白,长期的居家生活更是让他白得离谱。蒋行慈盯着一双白晃晃细伶伶的腕子出神,想他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叫个外卖吧?”从芮提议。

蒋行慈回过神,“哦”了一声:“别了,我做吧。”他起身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根菜叶都没有。

叉着腰沉默良久,他还是开口问了:“从芮,你平时一顿饭都不做吗。”

被点名的人正陪小孩坐在地毯上玩超级玛丽,心虚了一阵,答非所问道:“呃……要不还是点外卖?”

“不用了,我下去买。”他家楼下就有一家超市,不过蒋行慈估计,他不在,从芮也没怎么光顾过那里。

闻到熟悉的香气时,从芮没等人喊,便牵着外甥坐在了餐桌旁。

糖醋里脊、炒菜心、小炒牛肉,还有一道虾仁豆腐羹。都是从前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家常菜。从芮端过一碗米饭,舀了豆腐和虾仁翻拌起来,一边动作,一边不由得神伤起来。

他很久没吃过蒋行慈做的饭了。还是半大孩子时,他爱吃什么,蒋行慈就学着做什么,哪怕后来两人各自在医院和报社做苦力,只要能准点下班,蒋行慈也会做好第二天的饭,装在保温盒里让他带着。

从翎总嫌他在吃食上不讲究,见了饭也不亲,却不知道除了蒋行慈做的,他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味道。蒋行慈一走,他的食欲也跟着他走了。

别人吃抗抑郁的药都会因为副作用发胖,他的体重却一直掉。将近一米八的个子,瘦得几乎皮包骨。每次被从翎叫去聚餐,他都捡着碗里那二两饭扒拉来扒拉去,小鸡仔一样,食不知味地吞咽几下,就撂下筷子,要么发呆,要么就叫从呦呦来和他玩。

蒋行慈都看在眼里,几次三番想叫他多吃几口,嘴张了又张,想给他夹菜的手起了又放,最终都没成功。他恨自己不够无赖,干脆别去外面租什么狗屁房子,落地申宁就该直接回家,然后拽着从芮和他讲自己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回来,跟他和好,像以前那样为他做好每一餐饭,陪他一起好好吃完。

明明就算没了情人的身份,他们也还是家人,甚至在一个户口本上。可回来以后,从芮那距之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像以前那样管他,照顾他。

犹豫了一会儿,蒋行慈还是提起筷子,往从芮碗里夹了几块牛肉,说:“别光喂呦呦,你也吃呀。”

从芮舀了勺豆腐羹泡饭,又夹了块糖醋,一起递到从呦呦嘴边。

他没说话,喂小孩吃完这一口,又往他的小碗里填了点青菜和牛肉,将勺子递给他:“自己吃吧?”

“猴!”从呦呦嘴里塞得满满的,话也说不清楚,只用力点点头,接过勺子就自顾自吃得呼哧呼哧。

蒋行慈瞧着从芮将自己夹过去的肉扒进嘴,又舀了勺豆腐到碗里,饭菜在他嘴里总算像有了味道,心里不由得软下一处。

这样才好。他把羹碗往从芮面前推了推,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蒋行慈犹豫了整餐的时间,他想和从芮多说些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问问他过得好吗?又觉得不必问,一看就不怎么好,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

人的一生这么长,只是分开五年,称不上阔别。蒋行慈想不通从芮为什么变了这么多,以前也不算活泼,但至少很有生气,而现在的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一双大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亮,可是眼里却常常找不到焦点,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只是在放空。

“你现在算是后勤人员吗?”

蒋行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从芮会率先破冰。

“对,去年项目结束我就转后勤了。”

“怎么不干脆留在瑞士,那边待遇比国内好吧?”

蒋行慈心虚地摸摸鼻子:“我也说过,就是……想家了嘛。”

从呦呦这时吃饱了,突然插嘴:“大舅舅,想家的话,为什么还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蒋行慈答不上来,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四岁小孩解释,他在同时面对职业危机、情感危机和信仰危机时,选择了逃跑。

好吧,其实当时最糟糕的还是感情,这就更没法解释了,小孩子哪里懂感情上的失败对一个人会造成多大的打击呢?

“呦呦,”从芮抽过一张纸巾给外甥擦嘴,“一个人如果只因为想家就不离开家,那他是不会长大的。”

小孩疑惑地抠抠脑壳:“为什么?我现在四岁,明年五岁,我从出生就在家里,但我也一直在长大呀。”

从芮耐心地告诉他:“长大不只是长个子,长岁数,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心灵需要长大。”

从呦呦:“唔……心灵需要长大,什么是心灵?”

从芮点点外甥的胸口,耐心地继续讲:“这个地方装着的经历、想法和感情,组成我们的心灵,等到心灵成熟、长大后,我们才拥有自我。”

小孩彻底晕了,小小的脑仁儿显然思考不了这么抽象的东西:“自我又是什么呀?舅舅讲话好难懂,我不要听了。”

他跳到地上,拍拍从芮,说:“舅舅,我吃完了,我们来洗碗吧。”

从芮无奈地笑,配合他倒掉剩下的汤水,将碗筷码在水池里,然后又搬来一把小凳子,让小孩站上去,和他一起并排站在水池边,打湿洗碗布递给他,又在上面挤了点洗洁精,自己在一旁接着洗好的碗盘。

从呦呦被从翎教得很好,年纪小小就会主动为大人分担家务,蒋行慈带过他两次后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旁观完全过程,走过去摸摸小孩的头:“辛苦了,呦呦。”然后冲从芮笑:“苗苗也辛苦了。”

时隔这么久再看之前的存稿,妈呀怪好吃的,还是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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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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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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