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外界却并不安宁,虫音起伏,此消彼长,远近难辨,嘶哑难忍。
白月郎朗,遮掩点点星光,洒遍森森寒芒,把桌台打的冰凉。
“好冷,”他如此喃喃,不停发抖,紧盯月光,那是唯一的光亮,除此之外全被黑暗笼罩,随时会有恐怖的东西冒出来。
他可以爬起来,打开灯,驱散所有的黑暗,但是他没有,他不敢,因为惧怕黑暗中的恐怖。
他很久没害怕过了,他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那只是模模糊糊的虚影;他知道,只是还不愿承认,突然的崩塌让他猝不及防,他从未想过这存在可能,他从未想过这会发生。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该怎么办?”他问,向谁?向月光,向黑夜,向寂静,向虫鸣。无有回应。
“......”
此等黑夜,有人同样无眠。
真不知道是什么荒唐的妄想,驱使他去做那么危险可笑的事——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家伙,直面那个人,发出自己的疑问——或者说——祈愿。
“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
“那,你愿意替他吗?”
“.......”
他做不到。他想用自己的眼,亲自看看这个世界,而不是为他人牺牲,不管是查知还是无觉,余生都困在闭塞的牢房里,永远见不到外面。
“那,你愿意替我吗?”
“......”
他做不到。
“尽管你的作为,也是将他推入深渊?”
“.......”
那并无二样,都是在害他,什么都没法改变,自己深知这一点。
“那,你愿意让我替你吗?”
“........”
既然必须要做,那不如让自己来,相比其他人,他靠的他更近些,自己亲手做,更稳当些。更放心些。
“那如果,我让别人替你呢?”
“!”
“哈!”那人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抑或两者都有。嘴往上钩,眼角却怂拉下来,虽发出笑,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想要改变现状,却没有任何头绪,我有方法,你却不愿意执行,你想拯救他,却不愿意献身,我可以让你不必这般面对,你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无所事事的等待那天的到来,你却不愿意撒手。”
“......”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但是你们都是这么做的人。”
“既想改变不美好的现在,却又不愿亲自行动,渴望有谁站出来,一旦有人站出,却又畏缩回去,不愿迎接渴望的未来。”那人拉开门。
“请回吧,计划照常进行,我相信你会按计划行动,我相信你不会说出这些。”
“尤其是对他,你绝不会说出这些。”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那脚步声十分慌张,踩的十分猛烈,越来越响,越来越烈,直到他的门前。
“该死难道,”
没给他思索的时间,门被推了一下,没推开,于是开始拍门,愈来愈烈。
他别无选择,放着不管,只会吸引更多的人,那样更可怕。
他拉开门,那人摔进来,连滚带爬的蹿到他床上。
他往外探了探头,没有人出来,于是放心的关上门,锁好,这样即便再有人出来也不会知道是那一间。
“吉黎,怎么办,我好害怕.....”是柏乐通。
他悬着的心放下,又揪起来。
“怎,怎么了。”他坐到床边。
“我...我害怕。”柏乐通缩在床上,不停地发抖。
“哦?这小子还会害怕?”他心里惊奇,手上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他不知道那家伙究竟准备了多少种方案,又同时在推行多少种方案,他只告诉了自己一种,那就是由自己接近他,然后再把一切交由他来操作,不过就那家伙谁也不信的个性,估计每一个方案的后期都是交由于他。
不知道在他不在的一天里这小子都经历了些什么,把他从傻不愣登的一无所知变成现在这样。
“害怕?”
“我,我,我开始不信任院长了.....”
“?!怎么回事?”
柏乐通爬起来,抽抽噎噎的,将今天一切都告诉给他。
那家伙,果然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还有,那个头戴白花的,他记得她一向轻声细语,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自那场会以后,一直厉声奸笑,那本该是那家伙的戏码---或者说---本色。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番说话,柏乐通也镇定下来,坐在床沿,挨着吉黎,低声问。
“是,是真的。”
“董辊的胳膊,真的是院长打折的吗?”
“是真的。”
“那,那天他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是只有那是真的,只有那件事,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发生的。他亲眼所见,他亲耳听见,他亲身参与,所有人聚在一起,不同的人不同的嘴,一致的编出各种各样的谎言,对漩涡中心的无知者进行蒙骗,意欲为了多数人的自由,把一个人的一生祭献。
他好想这么说。不为别的,就为他自然开口,承认是自己的朋友;就为他信任他,惶恐无助时,寂静的黑夜,只找他来倾诉。
“......”
但是他不敢。
“都是真的。”
他不敢,不敢为了可能的风险,道出必然的实情。
因为那些可能的风险。用自己的诚实换来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低下顺从?幡然醒悟?怒火中烧?触底反击?另起炉灶?同归于尽?
这些都是风险,关乎自由存否,关乎自己性命。
他不敢冒风险,他害怕任何的可能。
“那些,都是真的,”他说,敲定最后的犹疑,吐出震颤的响音,“院长,就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