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天地里的第二个生命,在焦急和匆忙之间诞生。
似乎因为给第一个人的太多,急于撕破脸皮夺回自己曾慷慨盛言的施舍,又或是全心全意的关照第一个人,没准备好迎接第二个生命的诞生,于是在它诞生的时刻,这世界并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祝福,反而当作没有意识亦没有生命的工具,进行惨无人道的掠夺。
没有时间来适应世界,没有空间来立足世界,只有无休无止涌入他脑海的记忆和稚嫩的脑颅中因快速扩张而产生的剧痛,骨头因快速增长而产生的剧痛,昭示着啼哭应得的回声。
那啼哭由稚嫩而成熟,由尖细而沙哑,由嘹亮而无息。
那身躯由幼小而阔大,由软绵而坚强,由病怏而健壮。
这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一瞬之间,这世界从生机勃勃又恢复为死气沉沉。
......
还深陷于自我认知的混乱里,惶惑无知,漫无目的的徘徊的他,在看见那倒在地上的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镇定下来。
他晃晃悠悠的走过去。
“就是这家伙?”他蹲在昏迷的洛秋旁边,用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干枯树杈捅了捅对方的脸,紧贴脸骨的皮只是皱了皱,没有回以太让人满意的反应;一头鸡窝一样的黑发好像几百年不换的钢丝球,糟乱难分的头发互相粘连在一起,把沙尘油污碎屑菜渣羽渍等各种杂质困于缝隙之间;穿着一身皱缩的灰色粗麻衣服,脚下并没有鞋袜,脏兮兮野兽一样横生老茧的脚底板无比的狰狞,从某个衣角还没褪干净的颜色来判断,这身衣服曾是近乎于蓝色的颜色,手踝脚踝拘谨的暴露在空气中;掀开他的上衣,仿佛几百年不吃饭一样的皮包骨头,一根根暴露的肋骨好像一拳就能打断,凹下去的腹部让人怀疑里面是否有空间装载支持生命的脏器,两手就能勉勉强强环抱整个腰部。
很难想象这样一副躯体里还能有生命存活,要不是时起时伏的胸膛,他真的会把这当成一具金字塔里躺了多年的干尸。
有那么波澜壮阔的经历的人,就是这家伙?
自己承载的记忆的所属者,就是这家伙?
在刚得到这些记忆的时候,他对所属者还有些憧憬,而现在....
他泄气的把树杈扔到一遍。
只剩下失望。
上一秒这树杈还是繁荣大树上飘摇舞动的仙女,现在舞裙已经全然掉落,接触到灰黄的大地,融成没有营养的土泥;丰润Q弹的肌肤也干瘪焦枯,宛若奄奄一息的垂暮老者,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支离破碎,而那树杈经这一番折腾,再撞到地上,自然也成了与许多姐妹无异的残渣。
“什么啊....一股脑的扔给我,又自顾自的躺下....”他把脸贴近,看那张面无表情沉睡的脸,心里莫名的很难受,鼻子一酸,失控的哭起来。
“醒醒啊你!自顾自的把我叫醒,又自顾自的躺下,什么人啊!”他拽住对方的衣领子往上拉,“醒醒啊...别把我一个人丢这啊...”哭着哭着又变成低低的呜咽,咬紧牙关,试图平稳紊乱的呼吸,还是控制不住,于是心一狠,朝自己胳膊狠狠咬去,剧痛传来才稍微冷静一些,待到那块肉彻底失去知觉才终于止住泪水,带着后劲抽抽噎噎的站起来。
再看那荒谬的尸体,便只剩下怨恨。
他狠狠的踹了一脚,像是在踹一条死狗。
“你就烂死在这吧!”他恶狠狠的咒骂,“跟那些东西一样烂成泥吧!”
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开。
........
天是无边无际的白,地是无边无际的黄,天和地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最后在很远的的地方撞到一处,相互融在一起,失去界限。
他每走一步身后的世界就昏黄一分,他每看一眼周身的世界就黯淡一分,地平线上长着紧紧相贴错综缠绵的枯树,每舞动一下手臂就光秃一根,地上生着稀稀落落生命末路的花草,每呼一口气就破碎一分,稀稀落落的屋房矗立在大地上,每张一次嘴就坍塌一栋。
在这趟去向不明归期不定的旅途中,他一直在不知疲倦的说,像是孩童那张啰嗦的嘴一样,发现什么好玩的或者有意思的,嘴便不由自主的说,不知道说给谁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但就像玩泥巴的小孩子一样,随口嘟囔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语。
“真神奇呀。”他欣喜的转来转去,浑然不知这是世界将要崩溃的迹象,又或者在他眼里这世界崩落与否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亲眼见到的东西都值得啧啧称奇。
因为是亲眼见到的东西,不是隔着时空的面纱去观看过去的幻影,所以再怎么糟糕的现实也无比美丽。
走着念着,心情雀跃起来,又跳又歌。
他蹦蹦跳跳的四处晃荡,不知道是往前迈出的第几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扭头一看,是那具东西,平稳的睡在地上,完全没有拌倒人产生的愧疚。
“?”他很诧异
“他怎么会在这?”他想
那东西安然的睡着,没有任何移动过的痕迹。
难不成是自己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毕竟也没有地标什么的,很容易走乱。
“真怪。”他不在乎的嘟囔了一句,抬起腿又走开。
再走一遍,已没了初行的欣喜,尽目是看腻的景象,崩落的没有一丝不同。
他叹了口气,随便找个门前的台阶坐了会儿,开始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
房子在一点一点的解体,浅黄褐色的木屑洋洋洒洒的飘下来,盖了他一身。
他猫抖水一样抖抖身子,捻起身上残余的木屑,拿在眼前搓了搓,
小颗粒触感就是这样吗?他想。
台阶也碎了,下边一空,他摔到地上,
“?”
屁股有点疼,
摔是这种感觉吗?
他仰躺下去,做大字状,在厚厚的木屑中摆动双臂双腿,打算用身子画一个天使。
他感受到厚厚的木屑在一点一点的往下陷,那种身体里的异物感一点一点的消失,最后彻底平躺在大地上。
“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这是他自己的感觉,自己的体会,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记忆,是那家伙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是他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舒心的爬起来,那种无聊感荡然无存,他不打算再去冥思苦想什么所谓的下一步要做什么了!他要去随意的遇见各种事情,把自己的经历填满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把那家伙的讨厌记忆丢到一边去!
再一次,他又唱又跳的探索起来。
在这又一次启程的旅途里,他凭借自己对世界的感知创造了许多属于自己的回忆,很多很多能让他肯定他是他自己的回忆。
但这还不够,他很清楚,他迄今为止得到的回忆,勉强才够得上是一个普通人一天活动所能留下的回忆,而一天,相对于二十多年的回忆来说就显得无比的短暂,渺小,微不足道。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可是世界差不多已经完蛋了,再没什么新事物供他探索了,再没什么东西能加进他的回忆了。
他想着,迈出一步,熟悉的又一次被绊倒。
那人依旧好好的躺在原地,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
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次他小心的迈过去,捡起一根还没碎干净的树枝,横在身后,略微加快了步子,在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线。
他对遥远的地平线多加留意了些。
在线的正中央冒出一个小黑点,那小黑点越来越大,直到能清楚的看到,他确认那是那个人的身体。
他快步向前,那个人还好好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前还画着自己留下的那条笔直的线。
“····”
他有点急了。
他朝后跑,沿着来时的那条线笔直的往后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被绊了一跤。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翻过来看,果然是那家伙。
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悠闲自在的在那躺着。
抱着不服输的心态,他又朝几个方向跑了几遍,结果不论前还是后左还是右,来还是去,往还是返,都无一例外的回到那人的位置。
“啧。”意识到自己开开心心逛了那么久的世界原来一直是是围他旋转的半圆,那些自己无比珍重的回忆一下子就变得无趣起来。
自己居然傻乎乎的在同一个块天地玩了一遍又一遍!
他懊丧的想,脸有些发烫。
还好没人注意到他的窘态。
“呼~”
他稍稍舒了口气。
然后坐到他身边。
看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很是无奈。
“该怎么办呢····”他的想,“这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啊,好像你重要的跟太阳一样。”他捏了捏那层皮,冷的要死,“那你倒是提供点温度啊!什么都不干,只是自顾自的躺着···”
等等!
他想到一个好点子。
他把他背起来。
很轻吗,看来也只是一个骨架子的重量。
“既然是围着你转,那我把你动一下不就好了?”
背上它开始沿着走。
到直线的尽头,没有再躺着一个那人,再往前也没有线的痕迹,地平线开始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
“真行啊你,”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人睡的还是很香甜,没有受到一丝打扰,“明明不想动了,却还要人扛着你前进,真是自私啊。”
莫名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