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的考试，对大人重要。收集一本同学录，对六年级的大家更重要。
周一中午放学，四人都围住小卖部，不准阿姨做别人的生意。
小卖部的阿姨说：“同学录？没进新款式，只有去年的。”
最早一批的顾客拥有最少的选择，他们在人摊子前挑来挑去，顺手擦掉塑料膜上的灰尘。
方聪，最少犹豫，拿了面上的一本。陈晏选了本符合自己气质的炫酷风，每一页都有不同的黑。周泊川延续他不要命的审美，握着绿色的大笨熊不放。
大客户何斌斌不满意普通款，闹着阿姨进点特别款，能凸显他与众不同的气质。
几人选好，蹲在路边边吃辣条边想给谁写。
同学录拿到班上，陈晏本来只打算给熟悉的十几二十个人。
可，这个给了那个没给，他做贼似地路过别人的课桌边，眼见人头顶冒着愤怒的火花烧到自己身上。
好吧好吧，人手一张，不熟悉也写写，他叮嘱不太熟的同学，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可以画画，或者抄课文。
不过，同学们没空听他指导，大家积极得过头，还有写不够贴张便利贴继续写的人。
宋甜甜：“陈晏，这个电话是我妈妈的，你不要打哦！后面的话给你写的，不要给别人看！尤其！！何斌斌！”
“什么意思？宋甜甜，”何斌斌一下从那边跳了过来，“不能给人看就不能给人看，专门说我干什么？我跟你有仇？”
宋甜甜怒：“走开！你上次读我日记我还没原谅你，不准和我说话！”
何斌斌不屑：“切，反正我在陈晏同学录第一张，压着你们所有人！”
宋甜甜怒极反笑：“那可不一定，说不定陈晏看了我写的就给我放第一张！你走开吧你，别挡我路。”
激烈的纷争，在上课铃敲响后化为乌有。陈晏收回宋甜甜的那张没来得及看，匆忙夹到同学录里。
给周泊川的的那一张，与整体的风格不一，是陈晏单独买的一本，符合周泊川审美的同学录。
他不敢让何斌斌看到，怕大哥大发雷霆，只敢到人家门口再给。
“你写写，什么时候给我都行。”
周泊川没惊讶图案：“记得写我的。”
他当然记得。有些话在教室写不好意思，在家写完可以让周泊川搁家里。
回到家，黄英红在客厅里择菜，刘志尧在卧室玩玩具。
他一进来，刘志尧就盯着他。陈晏没管他，拿出周泊川给的同学录，垫在课本上，一笔一划慢慢写。
刘志尧咚咚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爸爸新买的玩具：“哥哥，玩玩。”
陈晏没看他：“不玩，写作业，你玩你的。”
“玩！和我玩!”刘志尧薅着他的胳膊，把玩具塞到他怀里。
“走开，别烦我。”纸张被推得拱起，陈晏抓到玩具就丢出去。
刘志尧回头，玩具正中垃圾桶。
他嚎啕大哭，撒泼打滚：“呜呜呜我讨厌你，呜呜呜你不是我哥哥了，呜呜呜你滚出我的家呜呜呜。”
陈晏烦躁：“不吵我！要哭出去哭。”
他被刘志尧打断思绪，都忘记自己刚为什么写了一横。他伸手提起刘志尧的衣领，将人从地板上拽起来。
刘志尧站稳，冲过来刨掉桌上大小东西。纸，纸弄不掉，他用力一拽，“嚓”地一张纸扯成两半，人也傻了。
陈晏在刘志尧手里抢过半截纸：“滚啊！”
黄英红吼：“晏晏，弟弟怎么了？你哄哄他，别让他哭。他等了你好久，你陪他玩一会儿吧。”
陈晏不能理解。他平时看电视，黄英红生怕他玩着，这会儿写东西，她又让人和弟弟玩。
他一把推开刘志尧，让人摔了个屁股蹲。“呜呜呜呜！”
黄英红走了过来，手里还抓着装菜的簸箕。
她抱起刘志尧，一个劲地安慰：“别哭了，你一哭等会又吐，吃了等于白吃……”
陈晏没看他们，抓着那张同学录庆幸这不是周泊川写给他的，他还可以重写。
他抓起自己的那本棕色小熊，酝酿了很久才重新下笔。
停下笔，陈晏从文具盒里取出双面胶，将撕成两半的纸粘好，夹在自己的同学录里。
不该发脾气的，不发脾气，刘志尧就不会扯，同学录就不会有裂痕。
妈妈和爸爸已经很好了，他们一视同仁，什么都买两份。弟弟的很多玩具他都玩不上，他们还是给自己买了。弟弟只是小，长大就好了。
陈晏准备把同学录放到自己的床头柜里，可转过身，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方便弟弟进出门不被磕碰，卧室的大门早被拆掉，换成床单做的门帘。
正中间堆满弟弟衣服的上铺，和散落玩具的下铺，一左一右两个床头柜台面画着弟弟的大作。
他，不想自己的东西落个不好的下场。
他抱着同学录，想，可能，暂时放到周泊川家更安全。
班里很快掀起写同学录的热潮，渐渐蔓延到整个年级。
没等两天，放肆的同学英语课上写被谭老师抓到，“你们下课写我不说什么，怎么？英语课也写？准备今天写了明天不来了？”
全班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谭老师把这张还给了那位同学：“考完给大家留一天写，现在把这些收起来，认真准备考试。这两天，要是再被我抓到谁写，我不客气地给你撕了也别怪我。”
“谢谢谭老师！”
陈晏点了点头。虽然大家给他都写好了，但他还没给大家写呢。
一班禁止，其他班跟上。一天天过去，放到周泊川书柜里的同学录，陈晏自己都忘记了。
他后来总想，谭老师那么个说到做到的人，最后的承诺竟然食言了。
考试完，毕了业，学校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打球都只能去别人学校。
何斌斌喊道：“陈小晏！周大川！去网吧打游戏！”
南门街新开了一家网吧，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暑假学生扎堆往里冲，其中之一的何斌斌也是乐此不疲。
长暑假如约而至，黄英红不想陈晏跳八丈高，严控资金流入。他四个包一样重，花钱靠外人施舍。
周泊川身上倒是有钱，不过周爷爷最近早出晚归忙着跑他读书的事，他钱自动拿去买菜做饭了。
一来二去，两穷光蛋窝在家里看电视，犯困就上床睡觉，短短几天长了好几斤。
陈晏站在窗户边，悲痛回应：“不去不去，没钱呐。”
周泊川稍好：“来看迪迦？”
继灰太狼之后，周泊川最近沉迷上了迪迦。
这是被陈晏带的。陈晏有意改变他的审美，让他接受更帅、更霸气的风格。
何斌斌仰望苍天：“老天，怎么还没看完迪迦？赛文、泰罗、雷欧你不会都没看吗？”
“……”陈晏尖叫，“何斌斌！！！你别跟他说，他每部会看几遍，我脑子快炸了！！”
他根本没跟周泊川说这些奥特曼。
据不完全统计，周泊川灰太狼看了八遍，迪迦正在看第二遍。
这要是加上奥特曼家族，他整个夏天都只能看奥特曼了！他还想看看其他的呢！
周泊川静静道：“你不想和我看是吗？”
“……”陈晏礼貌微笑，“没有，泊川哥哥，我最爱你了，我们快去看吧！何斌斌，你自己去玩吧！拜拜，慢走不送。”
“你俩狗东西。”何斌斌骂骂咧咧走远，后天骂骂咧咧又来。
老人不能理解他们三发什么神经大夏天去打篮球，周泊川也不懂。
不会篮球的陈晏苦苦哀求，周泊川只能喝两支揣一盒藿香正气液跟人走，走到哪儿都是中药味。
球场空旷，几个篮筐都是他们的。何斌斌和陈晏乱抢、投篮，再命令弱势群体捡球。
“小黄，去！球捡回来！”陈晏一声令下，趴在一边的柴犬追了出去，两条短腿绕着篮球小跑。
“汪汪汪！！！”
小黄，现在叫大黄也合适了。方聪去外地把大黄扔给奶奶。天使小狗每天被套在大树下，都不咋笑了。
牵着小黄，何斌斌不能去网吧。他偷了方聪的篮球就跑，一人一狗一球共同鄙视远走的人。
几个钟头过去，小黄没了力气，小陈只剩喘气，小何头发冒气。
“呼—呼—呼—”
陈晏衣服被汗水湿透，脸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的。何斌斌一个人干了三支藿香正气液，盼星星盼月亮地等雪糕回来。
“唔唔唔！”何斌斌指着一袋子雪糕和奶茶，猛猛激动。
陈晏跟着跺脚，两个人死都不愿意站起来多走两步，让周泊川买完雪糕还要丢垃圾。
“走了，我要回去做饭。”周泊川看着不早天色催促道。
何斌斌挽留：“周师傅，你番茄炒蛋着什么急啊！”
陈晏摇头：“你低估了他，他现在已经进化到了青椒炒蛋、苦瓜炒蛋、韭菜炒蛋，天天抓着鸡蛋就是吃，鸡看见都要捂屁股。”
何斌斌大笑：“哈哈哈哈哈，走吧走吧，鸡蛋神。”
出了校门，路过公告栏，几个人跳着没看一眼。
学校的学生名单早早张贴在榜，一整个暑假，他们天天跑到学校来也没看过一眼。
读书，多遥远的话题，多痛苦的话题，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陈晏问黄英红自己读哪所中学的那天，已接近开学，黄英红把新书包新文具递给他。
黄英红无奈：“实验！你不是和小川、斌斌天天去吗？就没看一眼？初中不和他俩一个学校，看你还怎么玩。”
“哦。”陈晏叼着筷子，怎么玩，他也不知道怎么玩。
和周泊川、何斌斌太熟悉，他没设想过分别。
何斌斌在哪儿都混得开，小弟排行榜大概会多几个成员。
周泊川呢，也会有新的朋友吗？自己要从最好降到什么呢？
陈晏满脸惆怅，跟着外婆去寺庙祈祷全世界的学校爆炸，所有人都不用上学。
大概吃了肉不虔诚。
时间哒哒地往前走，学校在开学前还健在。
流动的小摊贩聚在校门口，数着日子，欢迎新同学的到来。
“泊川哥！周爷爷说你去哪儿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