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陈晏一个激灵,腿一蹬,整个人“蹭”地坐了起来。
妈妈!
他迟疑地喊了声:“妈妈?妈妈你回来了吗?”
妈妈到晚饭没回来,他晚饭在周泊川家吃的,还玩了好一会儿。
十点,周爷爷问他要不要在他们家睡觉,陈晏不好意思就回了家。
他在窗台上站到腿酸实在熬不住才上床休息,衣服裤子什么都没脱,连被子都没掀开。
对哦!
妈妈回来的话,会帮自己脱衣服裤子啊。想到这儿,陈晏蹬着小短腿,翻身跳下床。
对面卧室的门敞开,安静得只有挂钟嘀嗒的声音。
妈妈到现在都没回来!陈晏抠着手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英红最近回家的确有点儿晚,但没出现没回家的先例。
车祸?坏人?掉下水井?脑子里是各种惨状,陈晏猜想着各种情况,不自觉吃到咸溜溜的眼泪。
用手压住乱蹦的心,祈祷见上妈妈最后一面,陈晏瘪嘴,擤鼻涕的手撞到了脖子上的钥匙。
黑灯瞎火的楼道里,鬼影子都见不着,陈晏关门前,探头看了眼楼梯的方向。
一个人都没有。跺一脚,灯闪几秒,跺两脚,灯亮一会儿。陈晏探着墙壁下楼,后背阴沉沉的不敢回头。
到了大院,冷风凉飕飕地绕着脖子吹,陈晏缩了缩脖子,蘑菇头下小小的脸蛋颤了颤。
他眼珠转了圈,思考去哪儿找黄英红。一不留神,视线飘到墙角的小葱上,顿时张大嘴,他和泊川哥哥的作业竟然活了!
陈晏忍不住上前,那小葱又长又直,像极了他的一百分。
“嘿嘿,”他捂嘴,想告诉妈……
一想到妈妈,他又丧了气。
“泊川哥哥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办。”陈晏面向一楼的阳台望眼欲穿,撇起嘴难掩悲伤。
“小晏?”
轻轻地一声,像梦里的冰淇淋一样美妙,陈晏转过身,对着防护栏里的第二颗蘑菇头呲牙。
周泊川贴着防护栏问:“怎么了?阿姨还没回来吗?”
“嗯!”陈晏小跑步跑到他们家窗台边,“我准备去救她!”
“这会儿?你,”周泊川看了眼手表,“等我,我和你一起。”
“真的?!”意识到自己叫得太大声,他再次捂住嘴,“你最好了,泊川哥哥!!”
他快步跳到周泊川家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周泊川蹑手蹑脚地开门,身上套着件没来得及往下拉的卫衣,手里抓着羽绒服。
陈晏眼疾手快接过羽绒服,让他先穿好衣服。
“你记得阿姨的电话吗?”周泊川推着他离家门口远点,“我爷电话在他房间,我进不去,我们去小卖部打。”
大院门口有家小卖部,营业到半夜三更,过年甚至通宵。周泊川摸出身上的一块钱,递给陈晏。
“我记得之前的,”陈晏不好意思地说,“妈妈刚刚换了新的,150开头。”
周泊川想了想:“你亲戚呢?这附近,最近的,他们肯定知道。”
和周泊川这种外来民不同,陈晏是土生土长的万县人。平时出个门,路过十个人,三个都攀得上关系。
“哦!老舅!他开药店也会守到大半夜!不远,就两条街!”
想起住得近的舅舅,陈晏一下子跳了起来。舅舅肯定可以找到妈妈,还可以帮忙!
大半夜,马路上只有路灯杆子和扑棱蛾子。陈晏在周泊川前面带路,走着走着又退到周泊川身边,拉着人袖子一起走。
白天来回走的街道此刻充满未知,陈晏有些紧张,又止不住地想象自己化身黑夜出发的‘超人’。
陈晏挤着周泊川:“对了,泊川哥哥,你是听见我喊你了吗?”
周泊川摇头:“我没睡太着,就听见楼道里有人跺脚,脚步声像你。”
他卧室靠近楼道,上下楼动静大点都能听见。阿公阿婆喜欢摸黑,叔叔阿姨有手机,只有陈晏喜欢跺脚。
“你真好!脚步声都能听出是我。”陈晏简直感动,他搂着周泊川的胳膊,脸蛋使劲蹭。
周泊川受不了他腻歪,又拒绝不了,只能一脸不舒服地歪着胳膊。
他不明白陈晏在感动什么,就像陈晏也不明白周泊川怎么能喜欢他到光靠脚步声就能分辨出他。
明明,他们也没认识多久。
周泊川搬到院子不久,刚开始,陈晏并不喜欢他。周泊川老是冷着一张脸,和周阿公如出一辙。
作为院子里仅有的伙伴,周泊川不和他玩,每天窝在家里,怎么叫都不出门。
不扇卡片,不弹宝珠,不拉弹弓,他怀疑周泊川是周阿公的分身。
黄英红经常比较他们两个,以此提醒陈晏安分,不要乱跑。
真过分!
他明明很乖!!!
那段时间,陈晏玩都要跑到离他家最远的地方,生怕对方偷到自己的开心。
他们一个院,一个班,一个组,但坐落不同星球。陈晏天天和别人闹着玩,周泊川则待随时随地捧本书。
看特认真。
老师、妈妈都表扬了他,唯独陈晏悄咪咪凑上去看了眼,是小人书!
还以为这人热爱学习呢!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陈晏撞到些舌头长的人。
院子里,阿公阿婆打牌舌头会变长。学校里,弹珠玩得贼差的同学舌头也不短。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说周泊川是被妈妈爸爸丢了,周爷爷没办法只能带着。周爷爷这个岁数带这么个拖累,不知道以后怎么过。
大人说这话或许同情,小孩说这话实打实的嘲笑,陈晏不喜欢这种调调。
他也是被爸爸丢了的人,讨厌外人管他们被丢的事儿。
大人不要小孩是小孩的错吗?有本事咋不去大人面前叫呢!
都欺负一个小孩儿算怎么回事?
陈晏借了本贵达两块钱的小人书,决定最后给他次机会。
万幸,周泊川良心未泯,请他进了家门。他们看了一下午的小人书,从邻居变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陈晏每天上学放学、上课下课都和周泊川一起。
周泊川不喜欢的游戏,他依然不玩,但现在他愿意蹲在旁边看陈晏和别人玩。
感天动地的大好人!
好人加朋友等于好朋友。
顺理成章地,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关系越来越好,陈晏也越来越喜欢他。
比起陈晏明晃晃的喜欢,周泊川的喜欢和三点放学一样稀奇,平时见不着,偶尔一次足以闪瞎狗眼。
“舅舅!”陈晏大喊一声,一伸腿迈了三步楼梯。
舅舅躺在躺椅上打游戏,脚边还有个火炉烤着。
“哎哟我天,晏晏,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不睡觉乱跑什么?!也不怕危险!那谁啊?哪来的小兄弟。”
听见陈晏的声音,舅舅头一甩,眼镜从蹭亮的头顶落到鼻梁,猛地坐起,语气凶狠。
“这是我的好朋友!他叫周泊川,我们住一个院子还是同桌哦!”陈晏把周泊川拉进来坐下,“我们是来找妈妈的!你给妈妈打个电话吧!她还没有回家,有可能出事了。”
“出事?”舅舅一脸惊讶,“她没跟你说吗,你舅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叔叔,他们谈朋友去了。”
“什么啊?我在说她这么晚不回家啊?”陈晏叉着腰,对舅舅听不懂他话表示不满。
他当然知道妈妈在谈朋友,舅妈介绍的人就没停过,有几次,陈晏还跟着去吃过饭。
“哎哟哎哟,这,哎哟哎哟,”舅舅挠了挠光头,“行吧,我给你打一个,听到响就回去睡觉好吗!”
“哦,”陈晏不知道为什么舅舅这么肯定妈妈已经睡了,他见舅舅快速拨通了电话,心被提到嗓子眼。
“嘟、嘟、嘟,哥?”黄英红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有些失真,却又那么平静。
陈晏听着她的声音,不由得低下头:“妈妈,是我,我是晏晏。你——”
“晏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淅淅索索地衣服摩擦声,熟悉又陌生,妈妈真的睡觉了,在外面。
“没事,你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你。”陈晏有些想挂电话了,越说声音越小。
“没事啊晏晏,不用担心妈妈。妈妈不是跟你说了吗?去外婆家吃饭,自己乖乖睡觉,你没去吗?”
可能说了,但陈晏忘了。他摇头:“好吧,那我回去睡了,妈妈晚安,明天早点回来哦。”
“晚安,好。”
电话被挂断,陈晏脑袋空白,半天才放手。他愣愣地,跟舅舅说拜拜。
和找妈妈不同,陈晏回家这段路走得茫然,脚步越拖越慢。
大人都说,睡觉了就要结婚,妈妈现在在外面睡觉了,是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他又要有爸爸了?
外婆说,陈晏的亲生爸爸是个挨千刀的。他一出生,爸爸就去外面打工,过年过节都不回来。一回来,就要和妈妈分开。
有记忆以来,他没看到过这位挨千刀的,所有关于这人的记忆,都是大人的转述。
爸爸,没有也没关系。
他和妈妈相依为命,生活过得明明开心,压根没有来个新爸爸的想法。
“小晏,今晚睡我家?”周泊川敢邀请,陈晏瞬间收回上楼梯的动作。
“好好好!我保护你!”他跟在周泊川后面,贴着人小心翼翼地进卧室。
躺在床上,陈晏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新爸爸怎样呢,是他以前见过的吗,妈妈告诉他还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了吗。
“别想了,”周泊川右手搁在陈晏的眼皮上,不准他睁开眼,“晚安。”
“晚安,泊川哥哥。”陈晏靠过去,贴着周泊川的胳膊。
热乎乎的胳膊,他捏了捏,又掐了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