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的雨从来不是落下来的,是被楼群切割成无数条细线,砸在两百层楼高的空中高速通道上,发出细密的、像无数把刀在刮金属的声音。
林夜把头盔面罩往下压了压。
黑红相间的悬浮摩托“背弃者”在她身下轰鸣,磁力轮吸附在通道的防滑轨道上,时速二百四十。她整个人几乎伏在车把上,风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快递工装吹得紧贴脊背。
导航在耳麦里机械地重复:
“订单 37218,收件人——‘蝎子’。交货点:第七区废弃管道站。超时扣 50%。”
知道了。
林夜没出声,只是舌尖在口腔顶了一下。她的视网膜上无声地弹出三个半透明的分屏——这是她耳后那块芯片的常驻界面,外人看不见:
左边,红蝎帮和隔壁“铁皮会”在第三街区的火并实时监控,红点在巷子里交错;
中间,神罗集团的股价刚刚跳水两个点,背后是一条不起眼的供应链消息;
右边,地下赌盘开盘——今晚那场摩托竞速,赔率 1:7.3。
她扫了一眼,像翻一份没什么意思的报纸,随手把三个分屏收了两个,只留着火并的监控。不是要去管——只是蝎子的地盘今晚正在打,她要送货过去,得知道从哪条巷子绕。
背弃者猛地一歪,脱离主通道,扎进一条仅容一车的维修巷道。
楼宇的玻璃幕墙在她身边飞速倒退。一块巨大的神罗广告屏亮着冷白色的光,上面一个笑容标准的男人举着一杯透明饮品,字幕一行一行滚过:
“神罗神经桥接 6.0,让未来更透明。”
“接入即自由。”
林夜看都没看。
她在这条城市里跑了六年快递。哪栋楼的外墙可以当跑道,哪段维修通道晚上没人巡检,哪个空中匝道在三点钟会熄灯——她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巷道尽头一个急转弯,她几乎是贴着墙飘过去,摩托底部擦出一串火花。然后——
管道站到了。
说是“站”,其实是旧城区早年一套废弃的能源输送网络,巨大的铸铁管道像怪兽的肠子一样在半空中纵横。下面是积水和垃圾,上面是漏雨的夹层。“蝎子”选在这儿交易,就是因为信号屏蔽,谁的监控都照不进来。
三个人影站在管道交叉处。
左边那个最扎眼——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植了一片暗绿色的鳞片义体,灯光下一棱一棱的,像某种爬行动物。那就是蝎子。他身后两个小弟,一个扛着电磁棍,一个揣着鼓鼓囊囊的腰包。
林夜把摩托在三米外停稳,单脚点地,没熄火。
蝎子歪了歪头:“快递?”
林夜从后座拽下一个巴掌大的防水包裹,随手一抛。蝎子的电磁棍小弟一步上前接住,撕开——里面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透明芯片盒,芯片上贴着“极速达”的面单。
蝎子嗤笑:“就这?”
“你要的是快递。”林夜说,“又不是军火。”
她扯了扯头盔带子,转身要上车。
“等等。”
蝎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是贴着牙缝挤出来的那种——在旧城区,这种语气意味着他要谈一笔不太规矩的生意。
林夜没转身。她只是拇指按在摩托的启动键上,指节微微发白。
“老鬼说,”蝎子慢慢踱过来,鳞片脸在暗光下泛着油光,“你能弄到……别的。”
林夜这才回头。头盔面罩下,她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看你买什么。”
“神罗下周有一批货,走旧港线。”蝎子压低声音,“路线图,加安保配置。”
她没立刻接话。
风从管道缝里灌进来,吹得包裹上的塑料膜哗啦响。她的芯片在耳后无声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已经过完了七八个变量:
神罗的运输队一向三层安保。买这个情报的人,要么是想劫货,要么是想杀人。无论是哪种,接了就等于把一半身子伸进神罗的刀里。
上周,一个外号叫“灰鼠”的掮客,因为卖了神罗一条运输线的情报,尸体在湾仔码头浮了三天。和他一起浮上来的,还有他那只改装过的义眼——被人从眼眶里整颗挖出来,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林夜知道这件事。她还知道,灰鼠卖那条线只卖了四十万。
她抬眼。
“两百万。”她说,“定金一半。”
蝎子眯起眼:“你一个送快递的——”
“你可以找别人。”林夜打断他,“但别人给你的,可能是错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
“而且别人活不过下周。”
管道里安静了两秒。
蝎子忽然笑了。他笑得鳞片脸都在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数据芯片,抛过来。林夜单手接住,指尖在芯片表面摩挲了一下——真货。
“四十八小时后。”她说,“老鬼铺子里取货。”
她没再看他,发动摩托。引擎在管道里回荡出沉闷的轰鸣,黑红影子一窜,扎进管道深处。
后视镜里,蝎子和两个小弟的影子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夜的视网膜上,火并的监控屏还亮着。
红蝎帮的红点和铁皮会的蓝点在第三街区交错——比她刚才看的时候,蓝点少了三个。
她抿了抿嘴,把监控屏也关了。
不关她的事。
她是个送快递的。
她只是个送快递的。
——至少今晚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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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订单 37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