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时光倒退,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盛夏。
高中开学第一天,夏苏进了教室后照例选择最后一排的位置,他刚落座一抬头,便看见付熙夜出现在教室门口,她身后的阳光灿烂,高高竖起的马尾左右摆动,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丝丝洒落在她身上,细碎流动。
面庞却如覆上一层寒霜,眸底阴冷。
突然,她看向自己,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微笑冲他挥手。
他微微愣住,但未做任何反应。
身后冲出来另一个女生与她拥抱在一起,她们亲密交谈,似乎周遭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那天放学后,他在操场同其他新同学一起约了比赛,可眼神总有意无意瞥向场下座椅上的人。
少年心高气傲,使出浑身解数赢得了这场比赛。
场下众多女生为他喝彩,他却直直走向角落孤独的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拧开一瓶矿泉水,余光瞥向女生,夕阳下为她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显得异常柔和。
一场新的球赛已开。
他专注于比赛中,时不时起身欢呼庆祝队友赢球。
突然,高速旋转的球直冲冲冲着女生而去,夏苏反应迅速,稳稳挡在女生身前,将球重新丢回场上。
他回眸,轻声问道:“同学,还好吗?”
付熙夜仰着脸,直直盯着他,少年的额角还挂着汗珠,桀骜的眉宇间满是担心,夕阳从身后袭来。
少女突然就红了脸。
眸底的冰冷逐渐划开,付熙夜镇定自若,微笑答道:“没事。”
未说的情愫藏在晚夏的风中,热意融融。
后来,两人并肩而坐,看了场烧红半边天的晚霞。
付熙夜赞叹道:“晚霞好美啊!”
“是啊,好美。”夏苏附和着,目光却重新落回了女孩身上。
眼看着晚霞渐渐隐去,广阔的天幕上出现最初的几颗星星,弯弯的月亮悄悄挂在了群星中间。
夏苏正欲起身,付熙夜却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说,这些星星会永远陪在月亮身边吗?”
夏苏认真回答:“会的。”
“可是很多个时候天空中都只有月亮,却没有星星,月亮还是孤独的。”付熙夜低头说道。
“不。即使在很多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星星也默默的陪在月亮身边,不曾离开。”夏苏认真答道。
年少的话题总是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谁也不曾想,未来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夜色已深,周遭人群散去,操场变得格外宁静,付熙夜却还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夏苏看着似乎在认真思索些什么的付熙夜,轻声问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会有人来接我的。”付熙夜看着夏苏,低声请求:“你可以陪我等一下嘛?”
“可以。”夏苏应道。
“这么晚一个人,还是挺害怕的。”
“别怕,我会保护你。”
付熙夜回头看向夏苏,少年一脸认真,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会保护你,这五个字。在未来的三年,夏苏坚决执行。
付熙夜总是班里最晚一个走,夏苏便等着她,看着她坐上家里的车离去后,自己再骑自行车回家。
只是彼时的他并不知她口中的家里人其实是专门负责接她的司机,他也不知那辆价值只值10万的车,是她专程要求她买的普通车。
那三年,他们互相陪伴,互相鼓励。
在付熙夜运动会摔跤时,夏苏第一个跑去将她抱起送到医务室;在付熙夜被人欺负时,夏苏第一个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在付熙夜成绩考差时,夏苏会悉心安慰,帮她分析失利原因;下晚自习后,他们总是在一起探讨数学难题,讨论到很晚。
他们约定,一起考上海城大学。
-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韩夏苏和付熙夜约在教室相见。
日光正盛,操场寂静无声,教室外蝉鸣躁动,夏苏懒洋洋趴在桌上,看着桌上付熙夜用刻刀画的他,侧脸轮廓流畅清晰。
等待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两人第一次见面,16岁的女孩眼中没有同龄人的好奇,一双瞳仁宛若黑洞,了无生机,漠然观察着四周。
像只担惊受怕的小猫,警惕看着来来往的每一个人。
直到他出现,小猫放下戒备,眼底忽明忽暗间亮起星光。
不知睡了多久,斜阳落在身上,风吹拂窗帘,在教室中放肆飞舞。
他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眸,朦胧之中,女孩的身影愈来愈近。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揉了揉眼。
画面逐渐清晰,付熙夜就在他眼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语气焦急:“我暑假去趟美国,开学前就会回来,你等我!”
夏苏轻轻点头,从课桌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递给女孩。
付熙夜接过,眸光溢着柔软,眼尾散开笑意,留下一句:“我会想你的!”
便转身匆匆跑出教室。
一阵强风灌入,课本发出簌簌响声。
夏苏瞬间失了神,他的心像被一块钉子盯住,无法挣脱,大脑也无法运转。
他伫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斜阳中。
她18岁的假期去美国游玩,而他找了两份暑假工。
白天在咖啡店拉花,晚上在酒吧端盘子,他一心想着赚钱,也许多赚点钱就能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克制着思念,面对付熙夜的消息,一次次选择无视。
后来甚至见缝插针的接了两份家教,没日没夜的打工,一刻也不让自己喘息。
连着好几天没有付熙夜的消息,他以为这位富家小姐终于把他忘了,却不料三天后的深夜,门外响起急匆匆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重。
韩夏苏以为母亲回来了,急匆匆拉开房门。
楼梯间暗黄灯光一闪一灭,付熙夜站在暗光中咧着嘴角,眸中盛满漫天碎星,亮起来熠熠生辉。
借着屋里的灯光,他才看清女孩狼狈不堪,白色棉质睡裙沾满泥土,汗打湿了发丝贴在额前,素净的脸上沾满泥污,膝盖淌着血,血水混着泥土粘在白皙的肌肤上。
夏苏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沉重。
“夏苏,我终于找到你了!”
付熙夜张开双臂,直直扑进夏苏怀中,他双手滞在空中,迟缓抱住女孩清瘦的脊背。
“你怎么回事?”夏苏蹙眉:“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很狼狈吧。”付熙夜仰头笑道:“我先洗个澡,再和你说。“
夏苏耳根陡然烧得厉害,他找了件干净T恤给女孩放在浴室外。
浴室内的水声如暴雨般重重拍击在地面,落在男孩心中。
付熙夜穿着夏苏的T恤,没过膝盖。
她冲出卧室,一点也没嫌弃局促的房间,抱着膝盖窝进沙发上,评价道:“你家沙发挺舒服的。”
夏苏看了眼破旧的布料沙发,上面打了十几处补丁,倒颇有一番做旧感。
“腿疼不疼?”夏苏拿出碘伏,俯下身握住女孩的脚腕,牵引着落在地板。
女孩不肯踩在地板上,硬生生踩在他的脚上。
夏苏纵容她的行为,蹲在女孩身侧,用棉签轻柔擦拭伤口,白皙细嫩的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膝盖的伤口尤其深,源源不断往外冒着鲜血。
他从抽屉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包裹上,这才勉强止住血。
做完这一切,抬眸的瞬间,女孩正俯着身,漂亮的眼眸折射灯光,睫毛闪闪发光,正一动不动盯着他。
她穿着宽大的白T,衬得身材格外娇小,脚踩在他的脚上,不安分的挪动。
耳边混杂着风扇声、电视声,心跳搅在一起,分辨不清来自于哪具身体。
喉结轻微滑动,夏苏迅速起身,进入厨房。
身后传来付熙夜没精打彩的声音:“夏苏,我饿了。”
夏苏灌下一杯冰水:“想吃什么?”
“随便。”
夏苏看了眼冰箱的食材,他一个人生活,一日三餐都在便利店随便对付,眼下冰箱除了几个孤零零的鸡蛋,没有可使用的食材。
“泡面可以吗?”
“好呀好呀!”付熙夜激动点头。
夏苏拿出冰箱仅剩的几个鸡蛋,放入锅中,打诨搅开,再倒入调料。
他知道,付熙夜不喜欢吃荷包蛋。
“哇,好香啊~”她兴奋跑进厨房,像个好奇的孩子般四处打量。
“夏苏,你好厉害!会做饭耶!”她凑上前,脸颊贴着夏苏的手臂,夏日的粘热感袭来,他却并未觉得不适。
他垂眸望向女孩:“说说吧,你怎么回事?”
付熙夜直起身,抿紧唇,小声道:“我和家里闹掰了。”
夏苏没有说话,将泡面捞进碗里,在抽屉里翻找出许久未用的空调面板,按了几下毫无反应。
他捡起电视柜旁的遥控器,抠出电池塞进空调遥控器里,总算打开了空调。
付熙夜吹了吹冒着热气的面条,一边嚼着,一边说着:“我无人可依,只能找你。“
“可是没想到你家这么远,从北山跑下来都快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手机,兜里也没钱,只揣了几件首饰,想着可以换钱,可他们居然不识货!”
付熙夜气愤地将筷子仍在桌上,随即又捡起。
“那可都是几万的东西,他们居然说是假货!”
韩夏苏眉头拧的更紧:“那你最后怎么到我家的。”
“一个路过的姐姐给了我100块,让我打车回家。”付熙夜抱起碗,品了一口浓汤。
“你吃完我送你回家。”韩夏苏打开地图,搜了一下付熙夜所说的北山,距离他家50公里。
眼底溢出情愫,他心疼的望着付熙夜,温柔道:“和你家里人好好说说,不要闹僵。”
“我不要!”付熙夜起身,眸间亮光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不要回去!”
韩夏苏不解,他劝慰道:“熙熙,你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有人会担心我。”付熙夜猛地摇头,声音染上哭腔:“夏苏,我只有你一个家人,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夏苏再不忍心,他轻轻拥住女孩,温柔安抚她的后背,温柔道:“那明天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我不去!”付熙夜一向倔强,他劝不动,便将她的伤口拍照,拿给医生看。
再照着医生教的步骤,一点点悉心照料,不让她的皮肤留下疤痕。
那时的他天真愚蠢,不知道北山是什么地方,竟天真以为自己能给她一个家。
带她去买几十块的新衣服,吃着路边的垃圾食品,住着漏雨的老旧居民楼......
思绪回笼,来电不知响了几轮。
韩夏苏垂眸盯着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明晚在查尔斯庄园有个宴会,苏,你有兴趣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