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缘灭

有些事就是如此奇怪,当一个人认不清局势,“胡作非为”时,现实总爱给不听话的人上课。

周六下午第四节课,因是全校大扫除日,教室里尘土飞天,高三前后两幢楼的人几乎都出来了,从前放学路上稀松的场景早已习惯,这样紧密的人口走走停停,沈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萌出。

杨柳春风,心情也随之变好了起来。

沈晴和从檬走到小足球场,遇又到了从旁边小道上走过来的小羽和她同学,陈思雨和潘延在身后打打闹闹,斗了半路的嘴。

前面她们几个听他俩幼稚的对话,忍俊不禁。

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加上落日相称,沈晴弯着的嘴角就没放下过。

随着步伐往前迈,沈晴目光朝前,笑容凝固在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有时沈晴想,她不该对梁和风的踪影如此敏感,有时候迟钝一些,亦或是自欺欺人,都会好过些,至少在高考前。

可她哪是那样的人呢?

她非要睁大双眼看清前方高大的身影下,用臂弯环着的是不是一个女生,如此亲密的行为,除了恋爱,找别的借口,好像都是自己在明目张胆的替他掩饰。

她脚上虽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可全身血液已然静止,血滴子悬浮在半空,如漫天静止的雨滴,久不散去。

过往两人嬉笑怒骂的画面,仿若在昨天,到今天,他身旁站着的,已不再是她。

震惊,还有失落。

她甚至都没有愤怒,因为她凭什么呢,凭什么生气呢。

本就一厢情愿的暗恋,走这条路的本分不就是自己消化一切美好与糟糕吗。

后来沈晴和朋友再次谈起这段过往时,那天的每一帧画面压在她内心深处,翻起时依旧清晰。

她用此刻的心情向朋友描述当时的情境,只说了一句话—

“当你带着满心欢喜去寻他时,看到另一女子在他身旁笑靥如花,那一刻,没有心碎,只有不甘。”

沈晴没有过多探究,几个人步伐稍快些,便能超过他们。

与他擦肩而过的一霎,沈晴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在教学口下的棵棵树木中,路灯矗立其中,成群的身影在地上交错着,树影斑驳,绘成了一幅画卷。

月色下,混杂着尘土的颗粒,朦朦胧胧,像银辉倾落。

高中生身上的书卷气与活力,展现在每一个放学时瞬间。

十点半,沈晴回到宿舍时大部分人都在忙活着洗漱,洗衣服,给家人通电话。

沈晴潦草收拾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密密麻麻一团乱,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她没有用更简单的方法直接搜索梁和风的名字,而是一点点的滑动屏幕找到梁和风。

其实他很好找,因为沈晴把他放到了一个专属的分组里,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她还是从把所有的分组都打开,最后点开那个名叫“meet you”分组。

找到了,点开头像,然后,退出来,关上手机。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再次拿出手机,时间才过了寥寥几分钟。

沈晴怀疑秒针好像不转动,她明明觉得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些往日不断地更替,全都挤进她的脑子里,若是认真也能捋一捋,但又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时开始。

初见时还是情动时,又或者是平日里他们共同的经历。

沈晴不想去想了。

她对现在所浮出的情绪无可奈何,更何况她又有些胸闷,头也隐隐作痛。

沈晴换下睡衣,从行李箱里找出一身衣服,浅蓝色的牛仔连衣裙,这条裙子是她能找到长度到她小腿,唯一一件她喜欢的长裙。

走出宿舍大门,有很多学习回来的女生往宿舍里走,大多都是孤身一人,还低头背着单词。

夜晚的校园静悄悄的,校外的外环路上时不时的飞驰一两辆汽车,校园里的灯光与路上的灯光连成一片,照彻整个夜空。

不对,不是灯光,是月亮。

沈晴抬头,圆润的寒月挂在咫尺之远的树梢上,星星皆已隐去,只留月,寂静孤独,玉露泠泠,树叶为她舞动。

起风了。

偌大的操场,这个时间并没有人,路灯也早就关了,借了几缕月光才得以明亮。

将一切串联在一起,她其实能料到如今这结局早就是定局,她以前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也只能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劝说自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以前怀抱希望觉得他对她不同,依据着她对感情的认知,认为这大概就是喜欢。

可现在她才认清,好像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认为”。

他的性格,她一直觉得摸透了,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一点都不懂。

为了共同的爱好,和字字句句的相投,无论她再小心翼翼,都难维护这段感情。

因为,梁和风并不喜欢她。

可又固执的想,是她看错了,又或是,这是场梦。

可这晚是理智站了上风,头脑清醒起来,便开始不断谴责她这些愚蠢的假如,继而不受控制的找自身的问题,反反复复的情绪,使她无法自处。

连谴责都没有理由,他们不是恋人,他也没有给过她承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道德合理的,她能做的,只有安静的难过。

沈晴不止一次的假如,若是放下骄傲,若是她提前向他表明心迹,会不会现在站在他身旁的,是她。

理智站出来时,再想想这些卑微的话,她都嘲笑自己。

她的自尊啊,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那晚,她与月光下的影子,对峙了许久。

进入六月后,打印准考证,各科老师每次正式讲课前都会先和大家聊会天,安抚大家的焦躁情绪。

六月的第二天,杨月回来了,

她年后生了场病,出院后一直在家里休养,把课堂也搬回了家里。

沈晴看她脸色还不错,整个人圆润了不少,应该是恢复的不错。

杨月看沈晴倒是憔悴了不少,虽然她的状态看上去没什么瑕疵,但眼角明显有些倦意浮现。

沈晴走过来的步伐轻松有力,可越掩饰越显得不自然。

“没休息好吗?”

这是相逢以来杨月说的第一句话,沈晴“啊”了一声。

“挺好的。”

“也是,茂树那样的变态学校都没将你的意志力击垮,更何况二中呢。”

沈晴讪讪的笑了声。

“你呢,身体怎么样?”

杨月张开双臂,雪纺的衣料轻飘飘的掀开衣角。

“安然无恙。”

窗外走廊,梁和风抱着一摞书匆匆而过。

沈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杨月将一切尽收眼底。

“和梁和风见过面了?”

“嗯,见过了。”

回校的第二周,沈晴中午午休过后,兴许是起床太猛,她的头晕乎乎的,加上每晚的失眠和情绪消耗,白日里又是精神亢奋两极分化,导致她的头一直隐隐作痛,一杯杯的黑咖啡更是随着三餐一起,准时进入胃里。

眼看着还有两分钟上课,虽说现在学生会已经不查迟到了吧,但上课进班要经受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沈晴不是太能接受。

可她又跑不起来,只能快步往教室里赶。

可恶的是,教室在五楼,沈晴爬楼梯爬到四楼时,感觉有个往下来的脚步突然停住,沈晴低着头,皱起眉想,不会这么倒霉吧,碰到班主任,因为班主任的办公室就在四楼。

沈晴用她那暂时不灵光的脑子的疯狂想着狡辩的说辞,然后脚步停下,心一横,抬起头—

是个比遇见班主任还要糟糕的一件事。

眼睛散光一霎,聚光到他脸上,五官还是和上次见时如出一辙,周身的气场也是熟悉的,可心怎么就变了呢。

或许,他一直就是如此,变没变只是她的心境。

梁和风看向她,没有什么表情,只剩一双眼睛波光粼粼。

五六秒的光阴,他没开口,沈晴也没等他开口,利落的收回眼睛,起步往上走去。

同在一个校园中,里里外外只有这么多的地方,碰面和擦肩是常事,可他们再也没有眼神交汇过。

晚自习后,沈晴、杨月、从檬三人结伴回宿舍,从校园主道往左手边是通往女生宿舍的分岔路。

这会,正是这条路上的高峰期,大都是女生,还有送女朋友回宿舍的男生,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昏黄的路灯下展露着千姿百态。

杨月在水房那便已离队,她在那等着沈晴将放在宿舍楼下的热水壶拿过去。

“从檬,我小跑几步,尽快把热水壶给杨月送去。”

“你去吧。”

三人行此时只剩从檬,在沈晴快步走出人群时,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难免会有熟人,她也没想太多。

直到从檬来宿舍找她,将她喊到门口。

“沈晴,你以前在茂树时是不是提过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我说过吗?”

“你忘了吗,就我和你说觉得路嘉对你有意思的时候,你拿这句话堵得我。”

从檬话说的急而快,像是在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

“刚才你去拿热水壶时,在我右手边走着的一个男生一直盯着你的背影,起初我还以为是对你有兴趣,多看了两眼,但后来发现,他的眼神,实在不清明。”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高高瘦瘦,还有点黑。”

沈晴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想到是梁和风。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算了,他可能只是无意。

至于他会出现在女生宿舍附近,大概是送他的女朋友吧。

他的女朋友,甚是神秘,沈晴也就模糊的见过一次她的身影,有没有这个人,这个人是谁,杨月都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

还剩两天高考时,准考证拿到了手里,纸张上的一行行字夹带着不平凡的气息,读完后,心里的波澜越翻越大。

周围的声音都是在互相询问考试地点、场次、座位号这些信息,沈晴看了看,班里大都在一中考。

后来得到消息,考点分布是文理生在一中,艺术生在二中。

五号晚,沈晴一进宿舍门便察觉出气氛不对,以往热闹的宿舍此时非常静谧,都坐在床上不说话,还有个室友在洗手间默默忙碌,弄得沈晴大气也不敢出。

沈晴用眼神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室友打探情况,室友同样用眼神瞟向另一处。

最里面的床铺,也正是沈晴的下铺,床上鼓囊囊的,她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一动也不动。

“她可能今天情绪不太好。”室友在沈晴耳边轻轻说。

沈晴和下铺的关系并不亲密,所以首当其冲去安慰的也不应该是她。

好在,这种气氛被一串铃声打破了。

是下铺的手机,她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接听了电话。

“我不回家,我只是有点恐惧高考的到来。”

“你们来了我也不走。”

这句后,“啪”的挂断了电话。

想来电话那端应该是她的父母,她的语气也不算和颜悦色。

几乎一多半的人产生了高考恐惧症,而刚刚,下铺已经和她的父母通过一次电话,她哭的很惨烈,负面情绪这种东西,像流感一样,传播速度快,所以整个宿舍的沉默也有了解释。

沈晴重复着以往的习惯,收拾好后准备爬上梯子上床休息,下铺的女生突然拽住了她的前臂。

“你不紧张吗?”

女生的脸上已无泪水,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突兀的一句话,问住了沈晴。

沈晴正思考着要如何回答她比较恰当,她又开了口:

“你的波澜不惊是伪装出的吧?”

她的疑问像是很期待沈晴说是,沈晴笑了一声。

“我们上这十几年学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吗,所有情绪的出现都是应该的,所以,没必要装出怎么怎么样,你的直率,我的内敛,都是正常情绪。”

下铺有了兴趣:“这种说法倒是很新奇。”

沈晴耸耸肩,往上爬着楼梯:“希望能帮到你。”

沈晴的特点就是遇大事不慌,纵使不知成败。

她善于在外人面前隐藏情绪,应该不算是伪装。

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遇事多了,那套流程熟练于心,左右都得承受,不如静静的等待风暴过去。

六号下午,全部课程都停了,班长抱着全校每个班级都照了的合集,往下分发,沈晴没有,因为当时照相时她在茂树,没能回来。

她蹭了陈思雨的看,翻了几张,班里同学喊着沈晴在班里拍照,和熟人照完后,沈晴看大家都在班里黑板旁张贴的“高考倒计时还有1天”下打卡拍照。

从365天倒计如今的1天,每一日都像是悬浮在头上的利剑,督促着大家伙学习。

走廊处大家还是如平常一样聊天,丝毫不提明日和离别。

这种氛围也好,总比哭哭啼啼强。

六号下午放学后,校门开放,有些同学回了家,也有些父母在县里酒店订了房子,还剩一大部分像沈晴这样的,留在学校。

小羽、杨月、从檬都是跟着学校吃住,她们四个人将各种复习资料放下,结伴去学校附近一家小面店里吃饭。

沈晴经常来,和老板娘也很熟稔,她家卫生食材方面都很好,她们吃着也放心。

吃过饭后,几个人慢悠悠的在学校外的小道上散步,也没人开口说话,四下很静,扑到身上的风都是自由的味道。

路灯拉长了身影,四人并肩而立,这样的时光怕是就此一份,以后难有。

学校路段的这段道路已经封闭,明日送学子去往考点的大巴也已悉数到位,再眺望远一点,是成排成排的居民楼,此刻,夜幕低垂,万家灯火,盏盏明亮。

血液流淌的节奏就像是轻音乐,为了留住这一刻,多想时间能够停顿下来,可换个角度,又觉得这样想实在有些自私。

校门口有家长给孩子送晚饭,轻轻低语声抚人心弦,音乐也放完了最后一段。

越往学校走,沈晴就越觉得透不过气,她不知这是不是紧张,但她不敢设想明后天的任何一幕场景。

七号早五点,宿舍有了起床的动静,沈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之起了床。

外面天空已经泛白,沈晴看洗手间有手电筒的灯光,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见一个室友正拿着讲义小声诵读。

楼上的脚步声很是密集,沈晴打开手机发现没有任何信息和来电,她有些失落的放下手机,拿起一旁的理科重点公式笔记本,翻阅着。

六点四十,杨月来宿舍喊沈晴,先去吃早饭,这样七点钟左右,她们去门口集合也不晚,大巴七点半出发。

将所有考试要用的证件及工具检查完毕后,沈晴和杨月走到女生宿舍前的石碑前,看见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何顺个子高,他们班学生一眼便能找到他,站成队列,他一个个的喊名字,手中的笔也不停圈画着未到的学生。

“谁有李升恩的电话号码,快催催他。”

……

“大家站这里,不要乱跑,一会车走了,落下谁谁自己负责。”

大家不约而同的点头。

七点四十,大巴车出发,往一中驶去。

其实二中到一中的距离大概是二十分钟左右。

但司机师傅开的很稳,时速也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上的学生有聊天的、有看书的、还有一个人静静发呆的。

沈晴这会已经看不下去书了,她虽然回应着身旁同学的问题,实则脑袋已经放空。

三十分钟后,大巴稳稳停在一中门口,这些车几乎一样,顺列排放着,学生从车里有序的出车门。

一中门口搭了很多小棚子,以前听学长学姐们说,高考时会有志愿者在考点发放免费的水、雨伞、资料等一些物品,如今身临其境,所感所受与听闻还是不同。

校门口停放着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城市里的出租也是免费载高考生,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力气让他们更好的圆梦。

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人群,初升的阳光,摇动的花草,似乎也在说加油。

很多家长都在门口看着自家孩子步入考场,这一刻,能看到千种情绪,万般希冀。

穿旗袍的母亲,紧握双手的父亲,加油打气的兄弟姐妹,还有在心里默默祈祷的千千万万高考学子们。

坐在考场,试卷铺开,铃声响起,提笔书写。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天,转瞬即逝,这漫长又交瘁的十二年,全都交代在了试卷上,落子无悔。

最后一场考完,沈晴走出校门,看见沈林国和江海蓉,笑着看着她,沈晴鼻头一酸,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

沈晴提起速度,奔跑起来,父母站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她杂乱的心情,定在心里,不再四处乱窜。

虽然他们的出现,出乎了沈晴的意料。

但她喜欢这个惊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清代·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缘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也无风雨也无晴
连载中水中鹿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