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图书室的侧门开了。
那扇门很不起眼,门板和周围的深棕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缝隙。
门内走出一人,扮相实在奇怪,任青木都觉得自己眼睛花了,因为她从头到脚都是烈焰一般的红,直冲向视网膜,她身披着火红色的斗篷,一直垂到脚踝,布料在走动时翻涌出波浪般的褶皱,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斗篷下露出赤红色的头发,鲜艳明亮,垂落肩头。
她像一道红色闪电,将沉重色调的图书室劈开一道裂缝,搅乱了其中深沉稳重的和谐。
然而更让任青木惊奇的是她走出的地方。
侧门连接的那片区域,是任罗辞严厉禁止除她自己以外任何人进入的。
任青木看看任景和任佳萱,心里觉得奇怪,任罗辞才走没多久怎么就随便放人进那个地方。
红发女人缓步走到任青木面前,放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完整面容。
那张脸看不出确切年龄,但总有三四十岁了,五官端正,但没有什么鲜明特征,只有那双眼睛,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石,凝视着任青木的脸。
“让我来告诉你一切吧。”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面,虽然平静,却仿佛有魔力,诱惑着人上前。
任佳萱忽然尖声说:“你说过不会逼她的!”
“我当然不会,”虽然是在回应任佳萱的话,但红衣女人依旧直直看着任青木,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哄劝的柔软,“我也做不到逼她做决定,我只能按照罗辞的嘱托,把一切告诉她。”
“不行!”
“佳萱别胡闹!”任景说。
“二哥,先是妈妈,再是现在的大姐,难道你想看青木也......我们不能这么做!”
任景静立当场,没有回答,整个人的姿态像是狂风吹拂下还没有折断的树。
“青木,我可以这样叫你吧,”红发女人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妈妈和你姐姐的事吗,我会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你。我向你保证,听过真相之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更不会有任何人能做到。”
她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任青木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平静:"那你说吧。"
还没见到红发女人作何反应,任青木就看见任佳萱游魂一般走回到窗边,重新靠在窗台边,目光望向庭院,和任青木刚走进这间图书室时看见的姿态一模一样,只是全身肉眼可见发抖,像一片落叶,悉悉索索。
太奇怪了,每个人的反应都太奇怪了。
然而情况不容许她多想了,覆水难收,红发女人仿佛生怕她后悔,动作快而果决,指节修长的手指攥住了任青木的手腕,拽着她朝那扇夹在书架之间的侧门走去,力道不算重却不容挣脱。
任青木真觉得今天被人东拉西拽到处乱跑的次数太多了。
红发女人将她带入侧门门内,转身把门关上,门锁咬合的咔嗒声清晰刺耳,从外面看大概又是一片天衣无缝的深色木纹了,任景和任佳萱被隔绝门外。
任青木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房间“别致”的风格吸引住了。
红发女人在门外态度强硬,进了这个空间,反而安静了,站在一旁,任由任青木先将这个房间看个清楚。
房间并不算小,长条形的布局从门一直延伸开,一扇窗也没有,天花板上安了许多灯,每一盏都是亮黄色,光从高处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暖色调的朦胧里,足以让人看清一切细节。
任青木只觉这间房间和老宅其余部分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主屋里每一处装饰都经过精心设计,壁纸的纹路、窗帘的颜色、花瓶的摆放角度、画框上的纹样,每一样东西都被安排得妥帖讲究。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毯,没有挂画,没有陈设,一切都是原始的、粗粝的,像一具被剥去了所有皮肤装饰的骨架,露出它原本的质地。
靠近墙壁的地上堆放着古旧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了大半,还有不少笔记本摞在一起,边角被翻卷了,露出纸页泛黄的边缘。
墙壁上几乎被贴满了,全是带着文字的纸张,看起来有新有旧,一层一层地叠着,报纸、手写稿、打印出来的文档,用图钉或透明胶带固定着。
最中间黏着一张白板纸,上面写着一些地名,还有一些片段零碎的信息,例如“桥边”“无明显异常”“疑似逃脱”“下月初”,覆盖着之前写的字没擦干净的印记。
任青木看向其中一张报纸,是一张印刷质量不佳的地方小报,为了吸引眼球,专做猎奇内容,超自然现象和都市传说,这一张剪裁下来的文章标题是“本市近十年异闻录”,排版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配着几幅模糊的黑白照片,她逐行往下看,注意到其中一部分被红笔圈了出来,写的是某个镇的传闻,提到了“无故失踪”之类的词,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边上又画了一个叉。
是疑问被解答了的意思吗?还是这个线索被排除了?
任青木忽然想起任罗辞那张画像,画里的人看着某个方向,嘴角带着笑意,像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任青木站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心想如果那张画像挂在这个房间,怕是也没了丝毫温和慈爱。
任青木一张一张看过去,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些都是异能者,对吧。”任青木看向红发女人。
红发女人双手交叠身前,微微一愣,琥珀色的眼睛中掠过一丝意外:“你母亲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你知道异能者。”
“也只知道这些,”任青木耸耸肩,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偷听到了我妈和姐姐说异能者的事情,不过一直不知道真假,现在看来是真有这回事啊,那我姐姐的失踪和异能者有关?”
红发女人惊讶于任青木的开门见山,忽然不知道怎么说。
任青木看出她脸上的犹豫,笑了,说;“不是说要告诉我真相吗?难道选择性告诉一部分,那我就不听了。”
红发女人摇摇头说:“不是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先问这个。你难道不是该先问问你母亲的事情吗?”
任青木听出她语气中的责备意味,责备她对母亲的离世显得过于漠然,于是放平声音,说:“你不是她的好友吗?不然你也没法进这地方,她的事如果有什么蹊跷,你也会弄清楚的,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只管得了我姐姐的事。”
“你母亲不仅仅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红发女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比刚才在门外时还要不容反驳,说完,伸出手,抬到胸口的高度,五指张开,一团火焰凝聚在她手上,无声地跃动着,光芒刺目,把她的脸从下方照亮,眼窝深深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任青木了然:“你也是异能者。不会我妈也是吧。”
红发女人收回掌心的火焰,说:“不是的,你妈妈不是异能者。”
她停顿了一下,来强调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分量。
“她是所有异能者的审判者。现在这个位置该是你了。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真相,关于任家家族传承的秘密。”
不等任青木开口,走向那张白板纸,将它揭了下来,后面的墙面上有一张塑封好的报纸,可以看出报纸已经发黄了,她小心地取下来,又弯腰从旁边的架子上抱起一个羊皮卷,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羊皮卷两端用深色皮绳绑着
她将那张旧报纸递给了任青木。
任青木一看报纸时间,吓了一跳,居然是民国时期的旧报纸了。
她下意识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阅读起正文来。
“木杨富商方氏失踪悬案,望社会各界知情者提供线索”
文字用半文半白的笔调写成,带着那个年代新闻报道的克制和审慎。
一个姓方的富商自海外归国,他的轮船从南洋出发,一路向北,沿途停靠了几个港口,最后的目的地是木杨市。据船上其他乘客及船员的证词,方富商在中午时分还出现在餐厅里,独自一桌,点了三道菜和一瓶酒,侍应生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头等舱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之一,出手阔绰,给的小费很多,饭后他离开了餐厅,有人看见他朝观景台边走,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傍晚时分,轮船靠岸,船员这才发现方富商不见了,房间里的床铺没有动过,衣橱里挂着两件外套,桌上的书还摊开倒扣着。
船被翻了底朝天,货舱、机房、甚至淡水舱和煤舱,每一寸空间都被搜过了,什么都没找到,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留在行李舱里的一大堆行李和放在自己房间的一个保险箱,船员赌咒发誓说自己今天没看见任何人进入行李舱,更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那么多东西。
警察接手后,调查持续了将近半年,码头工人被问话,船上所有员工被反复盘问,港口附近的所有客栈和仓库都被查过。
方富商的下落依旧成谜,悬在木杨市的上空,直到铅字褪色、报纸泛黄,事件从公众视野里渐渐淡去。
“这个案子,”任青木把剪报翻个面,没看到更多的信息,“后来破了吗?”
“没有,至少在官方记录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