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回了消息。
——你能别贫了吗？那张纸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沈鱼的回复很快弹出来。
——这下你用得上我的人脉了吧，我有一朋友专搞经侦的，人一看就知道了，你这几张纸，是交叉对比的阴阳账本。看样子，你去的那地方是有人在做假账，企图抹平亏损。
任青木感觉到线索逐渐连起来了。
作为一个资深医师，许主任应该是先发现了药物出现问题，追着源头查到谢一舟和药代之间的灰色交易，但他没有直接上报，而是意识到有更大的不对劲，越查越深入，在调查资金流水时发现了阴阳账本，于是留存下来这三张以作证据。
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因此惹来了谢一舟到他办公室一通翻找。
任青木又想起那通电话，账本的事，任祺真恐怕心里有数，如果说她就是幕后主导的人，任青木也不会觉得太意外。但谢一舟和药代之间的那些灰色交易，任祺真未必知道，那些回扣和不合规药物带来的风险太大了，一旦爆出来，连任祺真都保不了他。
恐怕也不会去保他，说不准会把假账的锅也扣在谢一舟头上。
谢一舟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账本的事任祺真在盯着，他自己也有把柄留在许主任手上，难保他不会因此铤而走险，雇凶除去那个“碍事”的许主任。
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就是谢一舟到底清不清楚许主任对他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
任青木正在低头沉思间，忽然听见身边梁树叫了一声：“白医生！”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白石白医生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显然认出了她们，走到近前，目光在任青木和梁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任青木身边的储物柜门上。任青木在他目光移过来的同时自然地把柜门合上了，侧了侧身，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利落地滑进了木姨给的那只深棕色皮包里，拉链拉好，整套动作在她转身面向白石的时候已经完成了。
“白医生，又见面了。”任青木笑着说。
白石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打量。
“是你啊，你怎么在这，来存东西吗，这边储物柜是有点老旧，不太容易开，可以用楼上新设的智能面板的柜子。”随后又转向梁树，“梁树，你怎么在这啊，护士姐姐一直找你呢，快回去，到吃饭时间了，吃了饭还得吃药。走吧，我顺便带你回去，别乱跑了。”
任青木连忙接话：“白医生，我带她去吃饭吧，吃完我保证给她送回去，就不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这都是我职责范围以内的，”白石想了想，然后说，“不过你愿意带着她也好，梁树最喜欢和人说话了，交流也有助于她病情恢复，我跟护士交代一声就是了。但你记得两点之前带她回病房哦，吃药也是必不可少的，对吧小树。”
梁树看着白石，愣愣点头：“是。”
任青木回以大方得体的笑容：“放心吧白医生，我记住了。梁树我们走吧。白医生我们就先走了。”
她冲白石点点头，挽着梁树手臂头也不回走远。
梁树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带我去吃饭吗？”
“当然了，想吃什么？”
“食堂就好！”
医院食堂在二楼，稍稍过了饭点，人还是不少，窗口前排着几列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和人群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味，糅合成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度。
任青木打了三个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端了两碗米饭，看见梁树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正对着一块草坪，能看见那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正在落叶的梧桐。
梁树看起来很高兴，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笑着说：“之前从来没有吃这么好。”
任青木看着她吃得香，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暖融融的一片。
食堂中人来人往，大多结伴而行，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你家人一般多久来看你啊？”任青木顺口聊天。
梁树嚼着排骨，摇了摇头，等咽下去才开口：“我没有家人，我是孤儿院长大的。我一直知道自己有问题，赚了点钱后就自己来看病住院了，本来不是在这的，这里可贵了，可他们说我这个案例太特殊了，非要把我转过来，还说给我申请了什么基金，不用我给钱了。”
“梁树……”
梁树微笑着打断任青木：“我知道他们是想研究我，把我当成实验材料，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免费待在这里。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很好，我觉得很开心。”
任青木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到梁树碗里，看她开开心心地吃下去，这才轻声问了一句：“以前那个医院的人，对你不好吗？”
“不是的，他们对我也很好，就是这里的人，更愿意跟我一起玩，对我就像对普通人一样。”
任青木犹豫再三，终于说出口：“你觉得，你自己真有问题吗？”
梁树的回答来得异常坚定，甚至出乎任青木的意料：“我确定啊，我一定是有问题的，他们说这是幻觉。”
“那你呢，你觉得真是幻觉吗？”
梁树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块排骨，筷子尖碰着肉块边缘，却没有夹起来。
任青木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是还是没有把话说满，以免变成不负责任的“承诺”，于是说：“我有一个想法，或许你看到的真的不是幻觉，不过我得确认一下，你愿意等我吗？”
梁树微微皱起眉问：“你也是医生吗？”
任青木仰起头露出骄傲的表情：“不是，我比医生更厉害。”
“比医生更厉害？那是什么？”
任青木嘴角勾起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纸牌，用手指弹了一下牌盒的侧面，让牌滑出来，在掌心里摊开成一把扇子状。
“我可是魔术师。”
让梁树随意抽一张牌记下，然后她把牌插回去洗了三次，翻出最上面一张，正好是梁树抽到的那张红桃七。
梁树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任青木笑而不语，随即从牌堆里抽出四张牌，正好是四张A，合拢，然后捻一下手指，四张A变成了黑桃的A、2、3、4。
还有几个小的纸牌把戏，梁树一个一个看下去，惊得合不拢嘴，止不住地说“好厉害！”
任青木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梁树认真地连连点头。
在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后，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空碗上，抬头看向任青木，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任青木收好桌上的餐具，都放进托盘里，看着梁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那就好。”
“真的！”梁树很是坚定地说，“平常时候都很无聊，也没人陪我玩。我就喜欢听护士姐姐聊天，她们什么都知道，哦对了，还有，一个月前白医生不在，我也很开心。”
任青木被她逗笑了：“你这么讨厌白医生呢？”
“没有没有，我不讨厌他，”梁树连连摆手，语气里全是被冤枉了的着急，“只是白医生实在是太尽职尽责了，天天催着我吃药。不过他人很好，是个很好的医生，听护士姐姐说，他以前从来没请过假，连自己的年假都不怎么休，随时都在医院里忙着，还很愿意和有需要的同事换班，从来不拒绝别人，好像还是因为他妻子出意外了，所以才休假处理家里的事情。”
任青木原本正把餐盘收好，准备送去回收台，听到这里，她的手停住了。
梁树还在继续说着关于护士姐姐们聊天的话题。
午后的光线里慢慢飘过窗面。
“……姐姐？”梁树的声音把任青木的思绪拉了回来。
任青木回过神，笑了笑：“我是在想，你真喜欢八卦啊，天天听护士墙角。”
梁树的脸上浮上一层淡红，抗议说：“我很无聊嘛！而且她们经常就在门口说话，我想听不见都难。”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那你还会来找我吗？”
任青木没有一点犹豫：“一定会，你相信我。”
梁树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任青木将她送回病房，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铺开，将一切都晒得暖融融的，梁树脱下任青木那件外套递还给她，爬上床去盘腿坐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在灿烂的阳光中笑着，耀眼而明快。
任青木穿过被午后阳光照得亮堂堂的门诊大厅，走过自动门后，却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澄澈无垠的天空。
不对劲。
她脑中一直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这时才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这无云的白日中仿佛一道霹雳朝她打下来，脑中的迷雾被拨开，答案太过简单，她埋怨起自己的迟钝。
许主任的手机！
就在今早，她去追赶那个异能者的时候，许主任的身体失去支撑倒下去，然后整个人侧翻过去，口袋里的手机顺着滑了出来，黑色外壳，屏幕朝下。
当时的任青木余光扫过那个孤零零的手机，没有过多在意，但还是记下了这个画面，等到和梁树再到办公室找线索时，手机已经不见了。
有人拿走了许主任手机？是谢一舟吗？还是另有其人？如果是其他人，难道许主任手中还掌握着其他秘密？难道不止一方人盯着他？
又或者只是她想多了，只是被护士收起来了。
任青木收回思绪，走到导诊台前，向护士询问：“你好，麻烦问一下，许天又许主任现在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许主任在重症监护室，你还不知道今天上午的事吧，许主任出事了。”
“我知道，谢谢你。”任青木转身就走。
重症监护，24小时有人看护，还有监控，任何想再下手的人都要掂量掂量代价，凶手暂时不太可能再出手了。
这也意味着任青木要抓紧时间，找出凶手，这样才能让许主任彻底脱离危险。
正在思考时，手下意识放进放进衣兜，指腹碰到了许主任那把车钥匙。
对啊，车子可是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保险柜”，没有人会想到去搜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的车，许主任如果有什么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东西，说不定还在车上。
地下停车场不难找，事实上追异能者的时候已经路过了，从门诊大厅侧面的楼梯下去，再穿过一道标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就到了。
混凝土和轮胎橡胶的味道混在一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一成不变的嗡鸣，把一排排停着的车照得轮廓分明。
内部停车区的面积比任青木预想中更大，她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拿车钥匙按键试了好几次，终于找到许主任那辆灰色的车。
她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车门锁弹开的声音清脆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