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救救我

虞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经历过什么。

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天旋地转,巨大的撞击力将世界彻底撕碎。

还有,她的脸……

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虞杉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模向面部肌肤,不是光滑细腻的质感,脸颊用粗糙厚实的绷带缠绕着,像一颗怪异的茧。

眼珠在干涩的眼眶里迟缓转动两圈后,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没事的,会没事的……

她试图解开缠绕在脸上的绷带。

一层又一层,最后一片黏连在额角发际线处的纱布被狠狠扯下……

虞杉不顾腿上的石膏,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去,扑向病房的洗手间。

镜子里,右脸的肌肤泛着健康白皙的光泽,而左脸,就像被火焰舔舐过的古地图。

丑陋不堪。

虞杉匆忙地垂下眼,双手死死撑住冰凉的洗手台,手指因为用力而惨白。

看着地水池里反射的自己,像被抽断了脊梁,处在崩溃失控的边缘。

那不是她!

她怎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她怎么能变成这幅鬼样子!她以后要怎么出门,怎么生活。

虞杉心脏一滞,猛地闭上了眼,昏了过去。

护士一进门,吓一跳,手里的铁托盘差点掉落在地,连忙搀扶起摔在地上的虞杉,重新包扎好伤口。

接下来的两天,虞杉在疼痛、昏睡和极度不安中度过的。

脸上的纱布每天要更换,尽管动作在轻柔,她都害怕得要死,她不想让人见她这张破碎的脸,更无法直面这张脸。

车祸后,虞夏生的身体并无大碍,因为无证驾驶正在被行政拘留。

这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病房座机上。

护工帮忙接听,听了两句,看向虞杉,“虞小姐,找你的,说是你弟弟。”

虞杉接过话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喂?”

“姐!姐!是我啊!夏生!”听筒里传来的夏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哭腔。

虞夏生的性子,如果不是害怕到极点,根本不会哭。

虞杉问,“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欺负你了?”

“姐!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虞夏生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那天……开车……撞了人!那人……那人没救过来!交警说我无证驾驶要判全责!我要坐牢了!姐姐,你不是说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吗?我想高考,我想学习,不想坐牢,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绝望的哭喊声整耳欲聋,

虞杉只感觉眼前一黑,几乎拿不住话筒。

鲜嫩的唇瓣被她咬得几乎渗血。

她当初为什么要给他买车!

她为什么要放纵他一次又一次的去碰那辆车。

无证驾驶……全责……

一个个沉重的字眼砸得她无法呼吸。

“那……那现在要怎么做……”虞杉努力平静,可声音依旧是控制不住发抖。

“对方家属要赔钱!律师说,我刚成年,还在上学,如果能和家属达成和解,拿到谅解书,争取缓刑!那我就不用真的坐牢了!姐,你一定要救我!我知道你能搞到钱!姐,我知道你最厉害了!”

钱,又是钱……

她身上哪里还有钱。

虞杉喉咙干哑,“要多少?”

“一百五十万,拿钱他们就给谅解书。”虞夏生脱口而出,“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从小只有你一个亲人,你看到我是你亲弟弟的份上,你一定要救我!”

话筒里沉闷的响声,像是在磕头。

在这之前,一百五十万只不过是虞杉的一件高定,一个名牌包,一串项链……

可现在,她哪里去弄这么多钱。

“夏生,姐姐……没有那么多……”虞杉声音虚弱,很坦诚的说。

“你怎么可能没有?!”虞夏生的哭求变得尖锐,指责道,“你去借!去贷款!找上次那个男人,他不是会大把大把的给钞票吗?还有宋世旻,宋世旻不要你了,你就去求他,看在你们以前好过的份上,他肯定会把钱借你的,姐算我求你了,我还年轻,不能坐牢。”

电话里面的声音歇斯底里。

虞杉沉默了很久。

她不敢出去见人,但到这个时候她不能不再面对现实。夏生除了她没有别人,而她是夏生唯一的救命稻草。

等虞夏生彻底发泄完后,虞杉平静道,“好。”

……

最近一段时间,顾家有意撮合乔辞和顾诗安,顾诗安便打着送文件的旗号,天天往乔辞公司跑。

乔辞开会,她就在会客室玩游戏。

两个人中午一起吃饭,上班后又各自忙乎。顾诗安把乔辞的公司当成了家,抱着手机,美甲敲得嗒嗒的,等乔辞下班,又屁颠屁颠地跟着。

一连半个月,雷打不动。

一副不追到乔辞誓不罢休的姿态。

这天,乔辞前脚离开办公室,余怀后脚跟上就问,“今天还是我送她回去吗?”

乔辞看了看时间,冷着脸道,“待会安排一下,一起吃个饭。”

难得下了个早班,余怀心情也不错,去会客室跟顾诗安说完,整层办公楼都能听到她过于甜腻的嗓音。

“真的?!!答应和我约会了?”

办公室的人都在笑。

心说这云城小公主确实没什么心眼,一点都不在乎外人的眼光,活泼又烂漫,和他们冷冰冰的老板简直配一脸。

要是以后真要成了他们老板娘,也不是个爱计较的主。

余怀提高嗓音,提醒道:“顾小姐,不是约会,只是一起吃个饭,我也去。”

顾诗安才不管这些细节,高兴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哼着歌跟在乔辞身后进了电梯。

两个人上车,车开的很快,当下的景物一下子就到了身后。

顾诗安坐在后座乔辞身旁,叽叽喳喳地念着几条她觉得有趣的新闻,试图打破车厢内的沉默。

“乔辞哥,你看这条,说有只猫会开冰箱偷吃冰淇淋,是不是很好笑?”

乔辞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诗安也不气馁,继续寻找话题。忽然一个急刹车,她身子不受控地往前颠簸了下,差点撞到前座椅背。

“余怀,怎么回事?”顾诗安稳住身体,问。

“前面堵了,好像有人在闹事。”

泰安集团大门口被人拉上横幅,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欠债还钱。

顾诗安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背影很像,感觉不像。

女人穿着简单的卫衣,隐约还露出里面病号服,杵着拐杖,身影看上去有点瘦削单薄。

几个保安出来撕掉横幅,架着她要往外赶,她便直直地往地上躺,一副谁也不准动我的架势。

“这女人真惨,好像刚从医院跑出来的。”

“脸上还缠着绷带,是烧伤吗?”

路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乔辞望向窗外的场景,神色平静。他从西装内袋取出皮夹,抽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前座的余怀:“拿去给她。”

余怀没多想,觉得他们老板其实还挺有爱心的,拿着钱就走到女人身边。

女人戴着墨镜,再加上厚厚的绷带,看上去像是个木乃伊。

余怀把钱递过去,很随口问,“他们公司骗了你多少啊,值得你这样拼命吗?”

“两千多万。”虞杉说着,墨镜从鼻梁上滑下去,她没看见余怀,只看见他手里明晃晃的两百。

两百?

虞杉弯屈手指,将两张钞票弹得飞远。

“滚。”

余怀眼睛睁得老大,震惊于两千万的数额,更震惊于那副熟悉的傲慢姿态。

“虞……虞杉。”他不确定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虞杉身体骤然僵硬,没想到这里会遇到熟人,她匆忙戴着兜帽就要起身,可绑了石膏的腿并不能让她行动自如。

她扶着墙好几次没能撑坐起来,旁边的保安笑做一团,“你说你这人,早让我们架出去多好,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虞杉白了他们一眼,更努力想要爬起。

一只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肘弯,另一只手已护在她腰后。那双手有力而稳定,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

“当心。”

借着力站直后,虞杉刚要感谢,一抬头看到那双沉沉的眼睛。她立马虚虚地护着脸,心脏咚咚狂跳,过度呼吸让人腿脚发软。

“不用。”

虞杉推开那只手,将下唇咬得发白,挺直脊背,以那种近乎固执的姿态,一瘸一拐地向外挪去。

余怀急切地对乔辞道,“乔总,她是……虞杉。”

“我知道。”

偏冷的音质如碎珠散落,是一如既往地漠然,“让她走。”

虞杉没头苍蝇一样,撑着拐杖走了很久,但现实并没走多远。

忍不住回过头,还能看见路边敞开的车窗里,顾诗安正撑着脖子张望。

乔辞将她的脑袋摁回车里,随即拉来另一边的车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一辆黑色奥迪很快从她身边驶过。

乔辞坐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搭在窗边。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抬眸看过来——

虞杉下意识把整张脸缩进宽大的兜帽里,背过身去,整个人蜷缩起来。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像只阴暗的老鼠,想要钻进下水道。

……

接下里的几天里,虞夏生在拘留所里伸手要生活费,电话打了好几个,虞杉实在没办法,连夜出院,在网上找了个卖血的机构。

夏日的天气变得突然,昨天还是晴空万里,忽然就下起小雨。

路人行色匆匆,虞杉伸手戴上兜帽,指尖不经意见碰到脸上的绷带,疼得她眉头轻蹙。

伤口没抹药,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绷带里渗出了组织液。

这是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脸,可现在却无暇顾及。

虞杉左拐右拐才好不容易找到地址。

进去后有人带着她登记化验,随后开始抽血。

“提前说好,出了我们这个门有什么任何问题,我们概不承担。”

血站的人有些担忧她的健康安全,又特意提醒,“你还想卖血的话,最起码要等三十天后。”

抽完血后的虞杉,看上去实在太过苍白,脸上缠着绷带,脚上打着石膏,整个人惨兮兮的。

要不是真得走投无路,怎么可能出来卖血。

临走前,工作人员好心送了两袋牛奶和一小袋面包。

虞杉看了一眼,很想揣进怀里。

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想食物想得快要发疯的地步。

可她也清楚为什么别人都没有,唯独她有,因为……那叫施舍。

虞杉眼神很淡地从食物转向那人,轻笑道,“你自己留着吧。”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她住的那栋楼上,走廊灯光忽明忽暗。

还没等上三楼,灯就彻底熄灭了。

寂静且漆黑的环境里,虞杉全身僵硬,空气仿佛一瞬间停止。

她知道小区的灯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修,于是深呼吸两口,调整好状态,摸黑准备往楼上走。

就在这时,外面商店闭店的提示灯开始转动,刚好照进来,白灿灿的光斑,一颗颗落在地面,像钻石。

虞杉脑袋晕乎乎的,觉得十分不现实。

她满身都是钻石,绷带上是钻石,拐杖上也是钻石,穿了好几天灰扑扑的卫衣上也是钻石。伸出手,还有一颗不偏不倚就缀在纤长的手指上。

黯淡无光的杏眸亮了起来,睫毛被笑意染得微微颤抖。

真好,她又变得非常非常的昂贵了。

虞杉弯腰在地上捡了起来,每一颗钻石都想好了规划和用途,先用几颗救弟弟出来,再用几颗把别墅重新买回来,再给自己买辆车,以后去哪里,她可以载着夏生。

虞杉不停地捡,装满了所有口袋。

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小心翼翼地回家,谁知刚拉开门,身体就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她摔倒在地上,抓住的钻石又落了一地,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有捡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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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蔓疯长
连载中皆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