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瞒秋

毫无征兆的一瞬,三道黑影自墙头阴影中俯冲坠下,黑衣掩形,蒙面覆容,手中寒刃淬着暗沉冷光,落地无声,唯有杀意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不等尘埃落定,正中那人喉间一声沉喝,利刃破空直刺,锋芒笔直锁死江上秋心口,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江上秋眸底温色瞬间褪尽,一片清冷淡漠。

他不闪不避,侧身半步,随手捞起脚边一根木棍,五指扣稳棍身,沉腕一抬,木棍横挡而出。

“铛——!”

棍刃相撞,脆响震彻空巷,细碎火星在暗夜里一闪而逝。

死士一击未中,力道凶悍不减,顺势旋刀横劈,刀风凌厉割得人面皮发疼。余下两人即刻左右包抄,封堵所有退路,刀尖点点寒光,死死钉住他周身要害。

江上秋握棍而立,身形稳如磐石。

他自少年习武,所学极杂,东宫正统御敌术、江湖散路、边关搏杀技尽数涉猎一身,招式驳杂无章,无门无派。

木棍在他手中,竟胜似精铁长剑。

他抬臂格挡,沉腰卸力,棍干灵巧翻转,挑、扫、磕、绕,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式都精准卡在对手破绽之间。

侧身避过横劈大刀的刹那,江上秋声线清冷,落字沉缓,于厮杀之中骤然开口:

“何人遣你们来?”

黑衣死士不言不语,唯有刀势更凶,再度挺刃直刺,只求取命。

江上秋眸色微冷,手腕骤然发力,木棍狠狠打在对方持刀手腕。

“既敢深夜截杀,为何不敢报上门路?”

脆响落定,死士手腕剧痛发麻,刺刀险些脱手。

另一人趁隙突袭,刀锋直逼他面门,势头狠戾刁钻。江上秋足尖点地,身形骤然后掠半尺,避开锋芒的同时,木棍反手横扫,重重砸在来人肩骨。

一声闷哼,黑衣人踉跄后退半步,阵型大乱。

三人见单打不得,立刻变换阵势,三刀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层层叠叠压逼而上,招招往致命处落。

巷窄势险,缠斗愈发凶狠。

江上秋以一敌三,木棍翻飞间攻守自如,纵然手中只是寻常朽木,却压得三名精训死士步步受制。

几番激烈拉锯,其中一人瞅准空当,借同伴正面牵制之际,矮身滑步,刺刀刁钻斜掠而出!

锋刃锋利至极,猝不及防划破江上秋左臂衣袖,冰凉锐感擦过皮肉,一道浅浅血线瞬间崩裂,温热血色迅速晕开,染透素白布料。

痛感骤然钻骨。

江上秋肩头微僵,神色却分毫未乱。

他趁对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息,木棍迅猛直顶,狠狠磕开三人兵刃,借阵势混乱的空档,转身掠出幽暗深巷,不再恋战。

身后追兵脚步声急促紧随,他压下臂间隐痛,穿梭辗转在街巷曲径之中,反复绕路、打乱轨迹,直至彻底甩开所有尾随眼线,才缓缓敛去一身凛冽杀气。

“还真是麻烦。”

晚风萧萧,吹散衣间淡淡血腥。

待他整理好衣袍,掩去伤处破绽,缓步回返清初馆时,夜色已深,满院清宁。

廊下灯影里,奚云初静静立在原处。

他似是候了许久,晚风拂动衣袂,眉目温淡安然,只是目光落来的刹那,精准锁住江上秋始终微僵垂落的左臂。

奚云初缓步上前,声音轻缓柔和:“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江上秋抬眸,眼底厮杀戾气尽数敛尽,恢复平日清淡温润,他轻轻摇头:“无妨,小伤而已,不碍事。”

“巷中凶险,何来的小伤。”

奚云初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妥帖,目光落在他刻意遮掩的袖口,细腻得不肯放过一丝异样,“回来时步履发沉,气息不稳,衣袖藏血,还要瞒我?”

江上秋默然片刻,心底微涩。

见他不再辩驳,奚云初放软语调,轻声道:“楼上有备好的金疮药、干净纱布,夜深无人,我替你包扎。”

“不必麻烦……”

“不麻烦。”

奚云初轻轻打断他的推辞,眉眼温和坦荡:“夜里湿气重,敞着伤口容易发炎。你自己看不见,我替你稳妥些。”

语气温柔,却让人无从拒绝。

江上秋望着他灯下安然眉眼,心底那点紧绷的防备,悄然松垮大半。

他微颔首,低声道:“那就,有劳你了。”

二人轻步登楼,入了僻静厢房。

窗扉半敞,晚风携着细碎桂香漫入屋内,冲淡残余的血腥气。暖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温柔静谧。

奚云初拉过窗边小凳坐好,抬眸看向他:“坐。”

江上秋依言落座。

灯下咫尺,气息相近。

奚云初微微俯身,指尖微凉,动作极轻极缓,小心撩起他的左臂衣袖。那一道利落刀口赫然映入眼帘,皮肉泛红,血渍凝在伤口边缘,看着不算深重,却也足够惊心。

他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拭去周边凝血,上药时力道放得极轻,生怕触痛伤口,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肌肤,微凉触感细腻分明。

一室安静,只剩烛火跳跃的细碎轻响。

良久,奚云初才缓缓开口,语气闲散轻柔:

“你这个人,太藏事。”

江上秋微怔,抬眸看向他。

奚云初垂着眼,专注缠着纱布,声音轻缓漫散:“谈吐温雅,风骨清贵,绝非市井长养的人。偏偏身手利落,能以木棍对敌死士,寻常落魄书生、世家子弟,绝无这般能耐。”

他抬眼,目光清淡温和,落字极轻:“公子究竟来自何处?”

问话温柔,却精准戳在所有隐瞒的核心处。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木棍?”

奚云初轻哼一声:“你在巷子拐角处扔木棍的身影我看到了,那一块离茶馆不算远。”

江上秋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烛火映亮他柔和眉眼,眼底坦荡真诚,无猜忌、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与相待。

心底愧疚悄然漫开,层层浅浅覆上心头。

他身负滔天秘事,来路不敢说、真相不能言,半生棋局缠身,杀伐满身,本应孤身独行,不该拖累眼前温柔安稳的人。

沉默片刻,江上秋敛去眼底复杂心绪,嗓音温淡。

“我原籍崇安。”

奚云初挑眉:“崇安城,是个好地方。”

江上秋笑笑:“城中故秋府,曾是崇安书香望族,门第清雅,薄有声望。我在家中排行第三,故而旁人多称秋三爷。”

他语速平缓,情绪克制淡然。

“只是数年之前,秋府不慎卷入朝堂派系纷争,遭人恶意构陷,满门牵连。我父亲时任朝中清流文官,性情耿直,不肯附势妥协,被罗织罪名,落得革职抄家的下场。”

“我母亲出身名门,温婉贤淑,半生安稳富贵,从未经风雨。府宅倾覆那日,她受不住天翻地覆的变故与流言磋磨,积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他语声微顿,添了几分天然落寞,像藏着多年隐痛。

“父亲不堪构陷屈辱,亦随母亲而去。偌大故秋府,一夕崩塌,亲族四散流离,旧宅荒芜蒙尘,再无半分当年光景。”

“我彼时年少,侥幸独活,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厌弃故土残留的是非纷争,也无心思再涉足朝堂权术,恰逢今岁秋闱大开,便借着赴考的名头离了崇安,四处漂泊闲游。”

他抬眼看向奚云初,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落寞:“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家道零落、无根无依的落魄子弟罢了。”

奚云初听完,手上包扎动作未停,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惊疑。

他细细系好纱布结扣,平整妥帖,力道刚好,不会勒得发紧,也不至于松散脱落。

做完一切,他才抬眸,轻声应道:“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他朝着刚刚系好的纱布结扣,轻轻呼出一口气。

“慢慢养着吧。”

江上秋看着他温柔坦然的模样,心头愈发涩然。

他在这人毫无保留的善待与安稳里,字字是虚,句句是谎。

偷来的烟火,假造的身世,伪装的平和,撑起了这一段温柔朝夕。

“好了。”

奚云初收回手,轻声细语叮嘱,温柔细致:“伤口不深,只是位置显眼,近日切莫用力、别碰冷水,夜里少吹风,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结痂愈合。”

“多谢云初费心。”

江上秋轻声道谢,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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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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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书所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