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旧档库走水了!”
礼部衙门的后街原本静得很,连打更的都缩在巷口的避风处打盹。可这一夜,那点儿死寂被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
凄厉的喊声一路划破了夜空。火是从库房的后墙烧起来的,那地方堆着陈年的旧木架子,又干又脆,火舌一卷,直接就上了房顶。等守夜的差役提着水桶赶到的时候,火光已经把半个院子照得通红。
“快泼水!里头全是历年文告!”
水一桶桶泼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大火蒸干了。
风助火势,越烧越旺。有当值的官员连外袍都没穿,披着件中衣就跑了出来,站在院门外头,脸被火光映得煞白。
“怎么偏偏是这一排?”有人急得直跺脚,“那一排存的可是十几年前的老底子啊!”
火一直烧到了天亮前才渐渐熄了。青季二十年到二十一年那一批架子,最里头那一排,全都成了黑炭。
偶尔有几片没烧透的纸页被风吹起来,在半空打着旋,又落进了泥水里。
翰林院里,陆时行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一屁股坐到奚云初案边,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才压低声音凑过去:“云初,你听说了没?出大事了。”
奚云初正誊着卷宗,没抬头:“什么事?”
“礼部那边,旧档库房昨夜里走水了!”陆时行说,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烧了一整夜。我今日路过那条街,还闻着一股子焦糊味。”
“听礼部的人说,别的地方都没事,偏偏烧了最里头那一排架子。青季二十年到二十一年那一批文告,全烧成了灰。”
奚云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全烧了?”他问。
“全烧了。连页纸都没剩下。”陆时行叹了口气,“你说这事奇不奇怪?后半夜,库房里没人,也没点灯,火就那么凭空烧起来了。现在通政司那边已经在查了,说是有人蓄意纵火。”
陆时行见奚云初没接话,又压低了些声音:“云初,你爹不是在礼部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昨晚是不是也惊动了?你回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事儿私底下都传疯了。”
奚云初把沾了墨的笔搁回笔架上,抽了张废纸擦了擦手。
昨天,他刚在翰林院的邸报抄本里翻出那张“崇安疫事”的残纸,昨夜,那一批底档就全烧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知道了。”他对陆时行说,“我晚上回去问问。”
散值之后,奚云初没回书奚府,直接回了清初馆。
一路上风吹得紧,卷着落叶贴着地跑。他掀帘子进铺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江上秋正在柜台后头核对一堆茶单,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就停了。
“怎么了?”江上秋问道。
铺子里还有两桌客,奚云初没大声说。他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礼部旧档库房,昨夜里走水了。烧的是最里头那一排,青季二十年到二十一年那一批。”
江上秋手里捏着的单子放回了台面上。
“全烧了?”他问。
“全烧了。”奚云初说,“子敏说,连一页纸都没剩下。”
江上秋没接话,他弯下腰,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从最里头摸出那张发黄的残纸,搁在台面上。
“崇安疫事”四个字,和底下被裁掉的半句“……封城之后”。
“纸在,档没了。”江上秋喃喃道。
奚云初盯着那张残纸,手指在台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昨天我刚刚翻出来,昨夜就烧了。秋丛,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我在查?”
江上秋把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未必是知道你查,这批档存了十几年,若里头真有什么不想留的东西,迟早是要清的。他们只是选在昨夜动手,也许是个巧合。”
奚云初:“太巧了。”
“是太巧了。”江上秋也没否认,他把残纸又往奚云初面前推了推,“但你得反过来想,他们烧档,说明这档里有他们怕的东西。现在纸在你手里,档没了,这就成了唯一的孤证。”
奚云初伸手把那张残纸拿起来,借着柜台上的灯看。
边缘的裁口不齐,字迹起笔重、收笔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能进礼部库房放火,还不惊动巡夜人的,这京城里能有几个?”
江上秋看了他一眼,没答,只是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了回来,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先别管有几个人。这几日,你把这张纸收好,别带在身上,也别在翰林院提这半个字。”
奚云初点了下头。
到了晚间,四个人照旧在灶间吃饭。
傅薄暮和岑荠芪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岑荠芪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奚掌柜,今日京城里出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奚云初往江上秋碗里夹菜。
“我下午在街面上,听说是礼部走了水。”岑荠芪放下筷子,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这京城里,走水的事常有,但偏偏烧了旧档,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傅薄暮在旁边没抬头,只淡淡接了一句:“食不言,少议论衙门里的事。”
岑荠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低头继续扒饭。
奚云初没再问。
他低头喝着汤,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江上秋。江上秋神色如常,筷子稳稳地夹着菜,仿佛他们傍晚在柜台前的那番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吃完饭,收拾停当,归帆和小蔡子走了。奚云初回屋躺下,江上秋随后进来,吹了灯。
屋里很黑,风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奚云初翻了个身,面朝江上秋那边。“秋丛。”
江上秋看着他。
“能进礼部库房放火的,你今日还没回答我。”奚云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到底能有几个?”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江上秋的呼吸声沉了一拍。
“你这么关心……其实你心里有数不是吗?”江上秋的声音很轻,“能调动人手、能压住巡夜的、能一夜之间把十几年底档烧得干干净净的,这京城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奚云初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他盯着房顶,没说话。
“睡吧。”江上秋拍拍他的脸,“再过两日,可能会有旨意下来,你爹那边,未必清净。”
奚云初闭上眼,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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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余烬